但凡有血性的地方,都是仇恨分明。【言情小说精选:文启书库】~k?a¢n?s!h.u·h?o^u-.~c`o,

    我们朗陵镇这块地界,同样如此。

    镇东头,有那么一片广阔的打谷场,地势平坦,土质是数百年来被礅石夯得比岩石还坚硬的黄泥地。按理说,这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一块打谷场。可自我记事起,那里便荒着,连一根牛毛都见不到,更别说一粒谷子。场上光秃秃的,连生命力最贱的野草,到了场子中央,也会莫名地枯萎。

    镇上的老人们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是“鬼打场”。

    我曾问过祖父,那里到底怎么个不干净法。祖父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片空地,眼神里是一种我当时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恐惧与悲悯的复杂情绪。

    “师德,”他说,“那块地,喝过的人血,比咱们镇上水井里的水还多。那里,以前是法场。”

    1931年,那是民国二十年,朗陵镇像是被天老爷彻底遗弃了。春天发大水,淹了半个镇子;夏天又闹瘟疫,家家户户挂白幡。好不容易熬到秋天,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人,肚子里也都空得能跑耗子。

    可偏偏那年的秋收,好得出奇。地里沉甸甸的谷穗,把秆子都压弯了腰,金灿灿的一片,像是老天爷发了善心,想给我们这些没死的活人一点补偿。

    看着地里熟透的救命粮,镇上的人却都犯了愁。我们没有多余地方打谷子。镇里那几块小场子,早就被春天的洪水泡成了烂泥塘,根本没法用。

    唯一可用的,就只有东头那片人人畏惧的“鬼打场”。

    一边,是即将烂在地里、能救活一整个镇子性命的粮食;另一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关于亡魂与禁忌的森严警告。

    饥饿,终究是比鬼神更可怕的东西。

    最后,由镇上的保长李得宝牵头,全镇的户主在祠堂里开了个会。一番沉默后,李得宝一拍桌子,哑着嗓子说:“没法子了!跟地下的老少爷们,借一次地方!总不能让活人,被尿给憋死!”

    决定的那天下午,整个朗陵镇的男人,都出动了。我们没有请道士,也没有烧香拜佛,只是用最古老、也最诚恳的方式,在打谷场的正中央,用八张八仙桌,摆下了一桌极其丰盛的酒席。猪头、全鸡、活鱼、满当当的米饭和三大坛子高粱酒。

    那是我们这些快饿死的人,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部家当。

    李得宝作为保长,亲自上阵。他脱下帽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打谷场,恭恭敬敬地跪下。他端起一碗酒,以一种缓慢而庄重的姿势,将酒液倾洒在身前那片坚硬的黄土地上。酒渗下去,悄无声息。

    “各位地下的老少爷们,朗陵镇的列位乡亲,”李得宝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喊得很大,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我是保长李得宝,今日,带着全镇的活人,来求你们一件事。,x.i^a,n¢y¢u?b+o¢o·k+.·c\o?”

    “今年年景不好,大家的日子,都难。可地里的粮食,是无辜的。我们,实在是没地方打谷了。就跟各位,借一次宝地,用上七天。好让我们这些活人,能有口饭吃,能熬过这个冬天。”

    “这桌酒席,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算是‘租子’。等打完了谷,我们收了新米,再给各位,送一席更好的。【好书不断更新:绘梦文学网】我们白天做活,绝不喧哗;晚上收工,绝不留人。只求各位,行个方便,别惊扰,也别怪罪。”

    说完,他结结实实地,对着那片空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他身后,我们全镇的男人,也都齐刷刷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风吹过空旷的打谷场,带着一丝阴冷。那桌酒席上冒出的热气,被风一吹,就散了,没有一丝香气。

    第二天,打谷就开始了。

    白日里,鬼打场上人声鼎沸,连枷(一种农具)挥舞的声音此起彼伏,阳光猛烈,将那片土地照得一片敞亮。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充满生机。人们的脸上,也因为有了活干,有了盼头,而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到了夜里,怪事,就开始了。

    第一天收工,我们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脱粒的谷堆,都就近码放在场上,准备第二天再打。可第二天清晨,当人们扛着农具再次来到打谷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我们昨天码放得乱七八糟的谷堆,竟在一夜之间,全部被脱了粒!金黄的谷粒和干燥的谷壳,被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两边,像是被最细心的巧妇,用筛子筛过了一样。整个打谷场,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夜里给彻彻底底地清扫了一遍。

    起初,大家面面相觑,都以为是哪几家勤快的人,半夜偷偷来帮了忙。可问了一圈,谁也没来过。

    第二天夜里,我们特地留了更多的谷堆。第三天早上,同样的一幕再次发生。所有的谷子,都被打得干干净净。

    这个发现,让整个朗陵镇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复杂情绪中。

    我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人干的。

    是那些地下的“主人”,在收了我们那桌酒席的“租子”之后,竟真的,在夜里,出来,帮我们这些活人打谷子。

    “这是善鬼!是咱们的祖宗显灵了!”有人激动地喊道。

    “是啊,这是看咱们太苦了,来帮忙了!”

    镇民们奔走相告,原本笼罩在打谷场上的恐惧阴云,似乎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y,p/x?s+w\.,n\e_t~人们甚至开始感激起这些来自阴间的“长工”。

    可我,这个读过几年书的人,心里却总觉得不安。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无论是人是鬼,凡事,皆有代价。

    很快,代价就来了。

    从第三天开始,所有吃了那些被“鬼”打过的谷子碾出的新米的人,都开始生一种怪病。

    这病,不在身上,而在梦里。

    人们开始夜夜做噩梦,而且,做的是同一个梦。

    梦里,自己不再是自己。而是成了一个穿着破烂囚衣、披头散发的犯人。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扣勒得手腕生疼。

    你跪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每一张脸,都麻木而又冰冷。你闻到的,不是新米的香气,而是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铁锈、汗水和恐惧的腥臭。

    你能听见,一个阴冷的声音在高台上念着你的罪状,可一个字也听不清。只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听见一声令下:“斩!”

    突然,你能感觉到,一个高大的、浑身酒气的影子,站到了你的身后。一块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抹布,擦过你的后颈。然后,是一阵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冰凉。

    脖颈一凉,随即,便是天旋地转。

    你看见了,你看见自己的身子,还首挺挺地跪在那里。你看见,你的脖腔里,喷出了一道三尺高的血泉。你看见了,周围那些麻木的脸,和天上那轮灰白色的太阳。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每天早上,人们都从这场被当众砍头的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自己真的,在夜里死过了一回。

    我们是在用,我们夜里那一场场被砍头的噩梦,来支付那些“鬼长工”,为我们节省下来的力气。

    这诡异的“交易”,让镇上的人们再度陷入了恐慌。保长李得宝的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他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地里的谷子还有最后一批没收完,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我决心要查清楚,这片土地下面,到底埋着些什么。

    我把自己关在书斋里,翻开了那本早己泛黄的《朗陵镇县志》。在“咸丰朝”那一部分,我找到了一段极其简短,却又触目惊心的记载。

    “咸丰八年(1858年),长毛犯境,乡里糜烂。官军合乡勇,月余平乱。戮匪数百于东郊法场,筑京观以慑余孽。从此,乡里得安。”

    短短二十余字,看得我汗毛首竖,却也恍然醒悟。

    长毛,是清朝时,对太平天国军队的蔑称。东郊法场,就是今天的鬼打场。

    原来,那里,不是寻常的法场。而是七十多年前,一场残酷的战争屠杀之后,一个堆满了数百颗头颅的、被遗忘的坟场。那些鬼,不是普通的囚犯,他们是战败的太平军,是被官府和本地乡绅武装联合剿杀的“乱匪”。

    我明白了什么。

    那晚,我和几个胆大的后生,偷偷地摸到了打谷场的边缘,躲在一片坟地后面,朝场子里望去。

    月光下,空无一人的打谷场上,诡异的一幕正在上演。

    一堆堆的谷物,真的会自己一撮一撮地飞上半空,然后又重重地落下。一把把由惨绿色的鬼火凝聚而成的连枷,在空中起起落落,发出“啪、啪、啪”的闷响。我们看不见人,只能看见那些工具,和那些被扬起的谷物。

    风声里,夹杂着无数个充满了怨恨与满足的叹息。

    “打!” “打碎他的骨头!” “让他也尝尝滋味!”

    那些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他们,根本不是在打谷子。

    那噼里啪啦的连枷声,在他们听来,就是仇人的骨头,被一寸一寸砸碎的声音。那些飞溅的谷粒,在他们眼里,就是仇人的脑浆和血肉。

    他们不是在帮忙。他们是在用我们的粮食,一遍又一遍地,重温那场他们永远也无法完成的复仇。而我们这些吃了“鬼谷”的活人,就成了他们复仇仪式的祭品,在梦里,夜夜,陪着他们,一起死。

    就在我们准备收完最后一批谷子,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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