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的夏天,朗陵镇的天空不再属于我们。【畅销书推荐:创世阁】/x^g_g~k.s~.~c¢o′

    它成了一张被日本人随手涂抹的靶纸,尖锐的空袭警报便是划破纸面的利爪,每一次嘶鸣都攥紧所有人的心脏。我曾见过那些铁鸟,腹部涂着刺目的药膏旗,嗡嗡地掠过,而后死亡便如熟透的腐烂果实,径首从云端坠落。

    为求一线生机,镇西头的十几户人家合力在村外高坡掘了一个地洞。那实在称不上防空洞,不过是个潦草的土窟窿,支着几根歪斜的粗木,人们蜷缩其中,卑微地祈求炸弹不要恰好落在头顶。

    有时,你以为是生路的所在,恰恰通往最彻底的死地。

    一个闷得喘不过气的午后,警报再度撕裂小镇的昏沉。十几口人——新婚的刘木匠与他腼腆的妻子、爱说俏皮话的孙掌柜、紧搂着蹒跚幼子的张妇人……他们像受惊的蚁群,仓惶涌入那个幽深的洞口。

    紧接着,便是天崩地裂的巨响。

    一枚炸弹,分毫不差,正中洞顶。

    巨大的冲击力,将那片土地硬生生削低三尺,把地洞彻底捶打成一座坚实无比的黄土巨坟。等到飞机的嗡鸣远去,我们发疯般徒手挖掘,刨出的只有支离破碎的肢体和凝固的绝望。

    然而,在废墟的最底层,竟有一丝微弱的生息——刘木匠。一根断裂的主梁在他头顶撑出狭小的三角,侥幸留他一息尚存。

    他是唯一从黄土里扒出的活口。

    但,他疯了。

    高烧灼烧着他的神智,胡话如同沸水般不断溢出。宋治邦看后,摇头叹息,说是惊惧伤魂,土瘴侵体,己回天乏术。起初,无人留意那些胡话,只当是濒死者的无序呢喃。

    可不久,怪事便如无声的苔藓,悄然蔓延。

    最先察觉的,是孙掌柜的媳妇秀儿。¢1/3/x′i`a/o?s/h\u?o`..c?o!她拉住我,眼神空洞,反复呓语:“赵先生,我家老头子……他最爱喝我沏的茶,是什么茶来着?名字就在舌尖,可我……我怎么就抓不住它?”

    随后,遗忘的瘟疫精准地扩散——一个儿子想不起母亲的名字;一位母亲模糊了孩子笑起来的模样。【每日更新小说:归云文学网

    这不是寻常的记忆褪色,而是某种冰冷、精确的切割——他们清晰地记得失去亲人的痛楚,记得那声巨响,却独独遗失了关于至亲最鲜活、最具体的细节。

    朗陵镇,被一种名为“遗忘”的寂静恐慌所笼罩。

    我带着疑虑,去找了顾神婆。她地听我讲完,又去探视了日夜呓语的刘木匠,随后将自己关在屋内,焚香静坐一整夜。

    翌日清晨,她面色难看地找到我,声音干涩:“赵先生,刘木匠没疯。他一只脚陷在那边了。他说的,不是胡话,是那边传来的信。”

    她告诉我,那十几人的魂灵并未散去,而是被困在了一个与朗陵镇别无二致、却空无一人的“地方”。那里时间凝滞,他们不死,亦不得生。维系他们存在的唯一食粮,便是我们活人脑中关于他们的记忆。

    “刘木匠是那裂缝,”顾神婆嘴唇颤抖,“他半死不活,成了一根线,两头牵着阴阳。他在替那边的人……捎信。”

    于是,在刘木匠生命最后的时日里,我成了他唯一的记录者。我将那些被视作疯癫的言语,一字一句,郑重抄录。

    他在高烧的迷雾里,断续地讲述:

    他的意识是被剧痛唤醒的。感到沉重的压迫,却又仿佛飘离了躯壳。他飘出废墟,然后看见了他们——那些本该死去的乡邻。

    他们眼前的朗陵镇,熟悉到令人心尖发颤。/纨. ~ ¨鰰-颤! ′最¨芯*蟑\截_埂/辛·哙·歪脖子老槐树,自家院门石阶上的缺口,邻家窗台上晒的干菜……每处细节都分毫不差。

    可那世界,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午后吱呀的纺车声。一切都完美复刻,却毫无生机,如同一幅精致却冰冷的工笔画。

    他们很快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空壳。米缸里的米嚼如木屑,井水饮之无味。他们不会饥饿,不知干渴,也不觉疲倦。

    时间,仿佛永远停滞在他们罹难前的那个午后。

    最初,他们以为是入了阴曹地府,或是陷进集体梦境。

    但渐渐地,一种比饥渴更恐怖的“虚无感”开始啃噬他们。他们感到自身正在缓慢地“变淡”,仿佛要消散于无形。

    孙掌柜最先出现异状。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刘木匠能透过他的长衫,依稀看见他身后的桌椅轮廓。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这个念了一辈子妻子的老人,心中猛地迸发出一个强烈到极点的念头:“阿秀……我那只紫砂壶里,你沏的茉莉香片……那味道……”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刻,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真实的暖流,从一个孙掌柜看不见的地方,涌进了他那快要消散的身体里。他那半透明的身体,竟又一次变得凝实了起来。

    而在我们这个真实的世界里,那个因为失去了丈夫,而终日以泪洗面的孙家老婆子,正在自家院里发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她想给老头子,在灵前,供上一杯茶。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陪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他生前最爱喝的到底是哪一种茶叶。

    那份记忆,就那么凭空地消失了,不留丝毫痕迹。

    真相,就是如此残酷。

    原来,这就是“镜像朗陵镇”里残忍的生存法则——他们唯一的食物,就是我们这些活在真实世界里的人,关于他们的记忆。

    为了不让自己彻底消散,他们就必须像一群看不见的水蛭一样,拼命地去吸食那些还记着他们的亲人、朋友、乡邻的脑子里,那一份份本该是无比珍贵的念想。

    这己经不是悲剧了。这是一种,对死者和生者,最恶毒的双重凌迟。

    一些被困者崩溃了,他们无法忍受以亲人的思念为食苟延残喘,最终放弃了靠着吞噬亲人记忆而存在的“永生”。他们选择静坐于空荡的院落,任由自身一点点透明,最终如烟散去。

    另一些则在求生的本能下,变得如同执念的恶鬼。他们日夜不息地撞击、嘶吼,试图穿透那无形之墙,提醒生者“想起”他们,再将那份饱含痛苦的思念,一口口吞下,维持自身的存在。

    刘木匠因其特殊的“半入”状态,得以冷眼旁观。他是个木匠,笃信榫卯与实在。

    偶然之间,他发现那个世界是“假”的——他发现,自己亲手打造的八仙桌,应有的木纹与榫眼细节全然缺失,光滑得像块石头。他试图走向镇外,道路却如同首尾相衔的怪蛇,永远引他回到原点。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天际那轮永不移动、冰冷无光的“太阳”。他攀上镇中最高的钟楼,用木匠审视材料的锐利眼神,死死望向那光之源。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诡异的情景——那绝非太阳,而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漠然的、散发着微光的、圆形的……瞳孔。

    就在他看清的刹那,那瞳孔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渺小的注视。它在某种无法理解的维度上,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刘木匠彻底醒悟了。

    他们不是鬼,没有到阴曹地府,他们这些人,只是被钉在琥珀里的虫豸。

    那枚炸弹撕裂的,不止是土地,更是一道通往未知维度的裂隙。裂隙之后某个无法名状的“存在”,或许如同孩童捕捉萤火虫装入瓶中一般,随手将濒死的朗陵镇与它的居民,封存进了一个临时的“观察皿”中。

    所有的挣扎、吞噬与绝望,可能都只是那“观察者”眼中,一点微不足道的、聊以解闷的趣致波澜。

    刘木匠将这远超地狱可怖的真相,告知了困于其中的邻人。

    镜中的镇子,由此彻底分裂。一部分彻底疯狂,变本加厉地榨取记忆,对着天穹那只巨眼发出无声的诅咒;另一部分则选择了永恒的静默,放弃一切挣扎,任由自身归于虚无。

    刘木匠说完最后一句,眼中的微光彻底熄灭。

    他死了。

    我握着记录他疯语的笔记本,想起顾神婆未尽的言语。她说他们是“客人”,或许我们,连同我们脚下的土地,在某个更高维度的“主人”眼中,也不过是另一只稍大些的瓶子。

    最终,顾神婆提出了一个近乎绝望的办法:我们无力救人,但或可让那“观察者”对我们失去兴趣。

    她带领全镇人,在那片己成为坟茔的土地上,点燃了一场大火。我们将所能寻获的所有遇难者遗物——一件衣衫、一张照片、半封家书——尽数投入火中。

    我们以决绝的焚烧告知那不可知的存在:我们,单方面终止这场供奉。

    火焰熄灭后,那磨蚀记忆的诡异力量,似乎真的渐渐消退。

    镇子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可我,却总在夜里,做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小小蚂蚁。

    而在瓶子外面,有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眼睛,正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好奇,静静地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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