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裁布做衣。

    在那个年代,没有社保合同,没有加班费,做得好的按工时,宝妈和年纪较大的按件算。

    母亲只读到六年级,小学都未毕业,出去闯荡第一站就是深城。彼时深城也在开发阶段,环境比山城还恶劣几分,八个人十个人挤在宿舍,洗澡在公厕,需要提防随时会破门而入的流氓进来偷看。

    在这待遇下,母亲几经辗转回到山城,在此地扎根。

    靠着没日没夜的工作干活撑起一个小家,头顶灯管若是闪烁,便会影响视力,专注一旦被分散,缝纫机针尖会毫不留情扎过指甲,将手指扎穿,在布上迅速印下血痕。

    这样连轴转的工作与生活,母亲过了二十余年。

    从头发乌黑到生出银丝。

    抗老的油皮生出皱纹。

    肚子上的圈圈也渐渐松垮,悬在裤腰上,像融化的冰淇淋,堆积在边沿。

    尽管母亲已如此努力也并未得到她想要的生活。

    三十不到便离婚的女人在信息闭塞的山城等同黄金,人人觊觎她所剩的价值。

    还能生育。

    肥美身躯还能提供性取悦。

    介绍给她的男人流水般轮换一个又一个,投简历似的来到母亲面前。

    或许是想要走出和父亲离婚时的阴影。

    或许带着林予星太过缺钱。

    或许是她累了。

    母亲在她六年级时接受了个姓高的朝城男人。

    他高瘦高瘦,说话轻声细语,莫名让林予星想到母亲做衣服用的软尺。

    刚开始一切都很好,大家其乐融融,真像是一家人在生活。

    男人在她们附近租房住下,还将她们带到他莞城打工的地方住过。

    林予星真以为母亲和这个男人会走到最后,却发生了件让她感到不太舒服的事。

    那时正值夏季,莞城工厂多,弄得到处乌烟瘴气。

    就算窗户未关,那似有煤渣粒子的风像被拦下,空气凝滞到几乎窒息。

    男人将租房处唯一的床让给了她,和母亲在客厅打地铺。

    初来莞城,男人租房的家里堆得满满当当,黑夜里抬头低头都是不规则的阴影。

    她甚至能听到死角处蟑螂啃食塑料的动静。

    窸窸窣窣,还没有风。

    狭小的出租屋像死掉的庵堂,沉闷闷的压下,没有活人气。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直至凌晨迷迷糊糊快昏睡过去时忽然听到"啪"一声轻响。

    听动静硬是巴掌声。

    随即而来的是低低说话声,她听不清。

    林予星想去找自己母亲,和她一起睡。

    辗转多次后假借要上厕所起身,连拖鞋都没穿就走出房间。

    月色淡淡,视线所及皆是极冷的冷色调,如同在黑夜中倒下稀释过的蓝墨水。小窗外透入的光朦胧不清,却足以照亮视线所及。

    男人一只枯瘦肮脏的手越过母亲粗胖腰际,按在柔软上揉捏,约莫是听到动静,迅速放开,懒懒搭在白腻腻的腰上。

    林予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蹲在厕所,不懂自己刚刚那瞬间袭上心头的情绪叫什么。

    等她出来,母亲从席子上爬起,走进黑漆漆的房间,小声问她:“睡不着吗?”

    自父母离异,林予星跟随母亲回到山城后,梦里总是不安,据母亲说一夜会惊醒好几次。可对她来说,离异并不是阴影,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不安究竟来源何处。

    很久之后林予星才明白,是随时被扔下的可能。

    可在那时,她正上初一,不明白这些事情。

    她只知道那晚两母女窝在陌生出租屋总算得以安眠。

    如同这次。

    林予星望着电视上光影变幻的画面,食困带来的疲惫感爬上眼皮,上下眼睫毛像是安了磁铁,要将她双眼合上。

    屋子里很安静,静到她可以听到身旁黎嘉年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暖乎乎的,每寸都跟浸润过阳光那般,将她包裹进安全范围。

    黎嘉年正挑选电影,觉察到她的安静,侧过头去看,恰好看到她在打哈欠。他停下按遥控器的动作,轻声问:“困了吗?我把黎欣房间铺好,你去里面睡。”

    “不了,我在你沙发上眯会……”

    林予星说着,身体已往扶手上倒去。

    恍惚间,犹如夭折昙花,扎不深的根系无法支撑盛放的重量,直直坠入尘泥。

    黎嘉年眼疾手快抓过自己背后云朵造型的抱枕,扶住她脑袋,塞进脊椎与沙发间的空隙。

    “谢谢……”她困得睁不开眼,嘟囔吐出两个字。

    “嗯,我就在这看会书,你可以睡久点。”他刻意压低声音。

    林予星又含糊说了句什么,黎嘉年没听清,将沙发让给她睡,自己则站起来关电视,去房间拿自己常盖的薄毯给她盖上肚子。

    她睡得毫无形象,因着身形清瘦,手长脚长,哪怕穿着睡衣披头散发也比常人多出几分美感。

    他曾看过一副油画,是索罗拉的《午睡》。

    全然放松的休憩姿态让他不禁想,沙发如果是草地就好了。

    黎欣提过,从前林予星通常脱下校服当枕头,倒地就睡。

    她说,外边比家里要暖和安全许多。

    安全。

    永远缺失的安全。

    因为总是搬家被扔下,浮萍般飘着游着,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睡在外头的安全吗?

    黎嘉年凝视她长发下半遮半掩的脸,宛如修剪稀碎黑绸缎下的石膏像。他忽然想起看过黎欣手机照片中她小时候的照片,变化不大,不过是从有点婴儿肥的鹅蛋脸彻底变成瓜子脸。

    偷拍一张她会生气吗?

    脑子霎那闪过这样的念头。

    黎嘉年静默片刻,起身拿起书坐到另一边沙发。

    思绪纷乱间,他想起黎欣曾跟自己说过,林予星母亲最终没有和那个朝城男人走下去。

    明面上说是因为男人太穷,四十多岁还要租住在姐姐家。

    但林予星说出她猜想过的另一个原因。

    那男的趁大人不在家,吻过林予星。

    或许,被她母亲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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