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比不过他本人的檀木古琴,可他一弹琴即刻陷入忘我之境。

    让韩钟语等一众没见过他弹琴的人对他大为改观。

    一曲终了,方能匆匆离开琼宴楼,往河边而去。

    垂野镇面朝一条河流,河边已聚集有不少人,一盏盏天灯被放飞,承载人们或大或小的愿望摇曳着升上夜空。

    远远望去,似误落入凡间的星辰,被一点火焰托举着重返天幕。

    前几日的无头女尸案,好像暂时被节庆喧嚣所掩盖,无人谈论无人在意,人们急于用节庆喜悦去覆盖不久前的恐惧。

    手一扬,一盏天灯飘飘忽忽往上飞去,燕南度突然抓住仰头看天的云星起手腕。

    他动作果断坚决,云星起没有挣脱,他问:“你要干什么?”

    “我特意准备了一个东西,想给你看看,”燕南度压低声音,几近淹没在周围嘈杂人声中,“我觉得,你会喜欢。”

    云星起扭头去寻找其他人,大师兄站在师父旁边说话,二师姐和她的家人,三师兄背对他蹲在河边,王忧因琼宴楼一曲,被孩子们围成一圈,忙着帮他们放天灯。

    他回过头来,没来得及说话,燕南度径直拉着他穿过熙攘人群,沿河岸走去。

    最终,停在他们上岸时的宽阔芦苇丛旁,正值芦花花期,银白花序在圆月下泛起一圈毛绒光晕。

    河风习习吹来,恍如进入冬季,雪花在芦苇丛上翻涌。

    燕南度说:“你在这等我一会。”

    他松开手,走到水边,两指并拢,放在唇边,吹出一段断断续续唿哨声,音调颇具穿透力,或利或缓,从水面上远远传开。

    起初,只有唿哨声在响,不多时,河岸边随风摇动的芦苇丛中掠过一行行痕迹,是许多只水鸟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江面上数只灯火灼灼的船舫映衬着它们白色的羽毛。

    水鸟成群振翅而飞,盘旋环绕在水面上,惊得芦花纷纷扬扬落下,愈加似雪景。

    岸边放天灯的人无不停下动作惊讶地驻足观看。

    这是燕南度师父教他的,师父告诉他,他父亲当年,用同样方式赢得他母亲的心。

    尽管他从未见过他父亲,母亲燕和雪之后抛下他另嫁他人,他们在一起那一刻的真心不是假的。

    他以为或许一辈子用不上,没想到眼下用上了。

    燕南度没猜错,云星起确实喜欢。

    从未见过的壮观场景,让他呆站在原地,几乎失语。

    心跳在胸中愈加响亮,犹嫌不够,像是要破开胸膛,鼓动在耳际。

    水鸟盘旋一阵后,裹挟月光向着水天相接处飞去。

    水面重归平静,在明月照耀下,像是一面银光闪闪的镜子。

    恰有微风来临,芦苇发出“沙沙”声,掩不住云星起扑通跳动的心。

    燕南度定定看着他,说:“渺渺,我喜欢你。”

    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云星起心头,他知道燕南度席间喝了酒,不多,现下对面人意识清醒,眼神清醒,云星起一眼便知,男人没有被酒意劫持。

    云星起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轰——!”一声沉闷爆裂声在背后夜幕上炸开。

    有人放起了烟花,绚丽光辉顷刻间洒满半边天。

    打算说出口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烟火惊得落回云星起心底。

    光芒忽明忽暗闪烁在回头看去的少年脸上,燕南度盯着他的侧脸,看清他那双被焰火映亮的杏眼中的动容与徘徊。

    他没有去追问。

    待最后一簇烟花在夜幕上燃尽,化作零星火点落入河水,云星起转过头来,“我们回去吧。”

    他停顿一会,补充道:“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答案,已经放在了他的心底。

    第66章 桎梏

    初晨阳光透过繁复雕花窗格, 落在木地板上,被分割成斑驳陆离大小不一的方格。

    云星起睫羽微颤,睁开眼前, 身体触觉先一步感知到不对劲。

    覆盖全身的被褥滑溜溜地像是抹了一层油, 轻薄丝滑, 别扭怪异,浑然不似他在翠山庭院中的感觉。

    另有一种浅淡但无孔不入的香气萦绕周身,似香炉熏香,不似山间草木, 亦不是市井烟火气,是一种被精心调制过、甜而发腻的气息。

    睁开眼, 视线模糊一瞬, 随即被劈头盖脸明黄色笼罩,头顶上是一片描金纱帐,上绘有几只羽毛泛金的小鸟栖息在枝头。

    他顿时意识到什么,当即翻身坐起,动作太大,一时晕眩。

    现下身处房间, 明显不在翠山, 甚至可能不在垂野镇中。

    身下柔软床铺似乎化作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将他包裹其中, 快要透不过气。

    昨夜记忆如同一团浓雾, 缓缓侵袭而来, 一个清晰画面刺破混沌。

    他记得, 燕南度站在月光下芦苇丛旁,河边盛开花序像是一场盛大雪景。

    燕南度琥珀色眼眸在夜色中像是一点烛火,定定看着他, 深邃五官忽明忽暗掩映在焰火下。

    一行行水鸟从芦苇丛中乍起,于他而言,确实有趣。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水鸟消失在天际后,男人对他说出的一句话。

    他承诺,今天会给对方一个答复。

    可是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都不清楚。

    突然,房门被人推开。

    几道人影鱼贯而入,所有人脸上挂有一种云星起极为熟悉、被特意训练过的表情,进屋关上门后,其他几人分列在两侧,领头之人向他走来。

    他不认识他,他看样子好像认识他。

    领头之人垂手立在床侧,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滩地面上的死水:“侯公子,奴才奉命来为您更衣。”

    侯公子。

    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云星起眉心,他的脑袋疼了起来。

    眉头蹙起,他已许久没听见有人如此叫过他了。

    只一声,将他从近一年山川河流、市井街市的自由中,拉回看似美轮美奂实则是摄人魔窟的京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被王爷抓到了。

    属实是日子过得太好,让他快要遗忘王爷要抓他回去一事。

    大部分时候,他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林草野间行动,一旦进入城镇市集,他会加以伪装。

    不可否认,随时间流逝,他自是没有刚出长安那阵的小心。

    想来大抵是昨晚。

    回到翠山之后,每一次去垂野镇,他都会戴上帷帽,昨晚与师门聚会过节,一时疏忽,忘了戴了。

    或许,从他回到翠山后,被王爷抓回去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当初,他是被王爷从翠山领去长安的。

    要想找他,怎么不会重回二人初次相遇之地?

    他没有反抗,此地此刻,反抗无济于事。

    他沉默地走下床,站到铜镜前,任由一双双或温热或冰凉陌生的手给他换上层层叠叠华服。

    衣料是上好丝绸,轻飘舒适,暗绣银线花纹,流光溢彩。

    同时,又冰凉沉重,穿在身上不似蔽体保暖外衣,更像一副会桎梏住他的枷锁。

    侍从为他紧束腰带,压力勒住他的腹部,他一下觉得喘不过气,控制不住弯腰呕了一声。

    他害怕了。

    王爷辛辛苦苦培养他,他喝醉酒后逃出京城,不知等会他会如何对他。

    侍从们对此视若无睹,服侍他穿好衣服后,悄然退至一旁,独留下一句“请您耐心等待”。

    没说要他等待什么,他知道他要等待什么。

    在铜镜前,他知道身上穿的是一身王族公子常穿的衣袍,是他平时鲜少穿的一类衣服。

    在长安,明面上他是受王爷照顾的士族之后,大多数时间他往返于王府后院与翰林图画院。

    这一类服饰他穿过,是在他离开长安之前一年间,出席各类王公贵族聚会时。

    那时穿多了也无法适应,遑论眼下过了近一年自由日子的他。

    衣服太重,层数太多,他甚至无法像往常一样舒展弯腰,僵硬地走去凳子前坐下,挺直腰板等待。

    门外阳光时明时暗,白云飘过,光影变幻,久到他压根辨不清过去了多久。

    门再次被推开,王爷来了。

    周珣一身玄色常服,乍看平平无奇,随着他走动步伐,光线流转,布料上以同色丝线掺杂金丝暗绣的蟒纹倏然浮现。

    像是一道流光溢彩的金光,在乌云掩映下时不时闪现。

    他的同色腰带下挂有一枚白玉玉佩,玉质如凝脂,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装饰。

    然而,他仅仅走进来,整个房间空气似乎因他而变得凝滞,那股久居上位者浸润出的气势,无声彰显着他的存在感。

    王爷逆光走来,云星起没来得及看清脸,光看身形便知道来人是王爷。

    他当即站起身,不知是身上衣服过于沉重,亦或是身体记忆快过大脑思考。

    “咚”一声沉闷声响,待反应过来,他已双膝跪在铺有厚毯的地板上。

    跪都跪了,他只能双手在身前交叠,抵住额头,完整但缓慢地,对着来人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熟练得他不由在心底惊讶,原以为已经遗忘,没想到仍记得。

    过去在长安三年间,王爷特意差人教导过他一套繁琐宫廷礼仪。

    实际用上的场合很少,他虽说住在王府后院,一年到头遇到王爷的次数屈指可数。

    凭一画成名后,王爷才时常召见他,特许他免跪,一整套礼仪,主要是面对皇帝。

    这一次见面,是他夜逃京城后,第一次再次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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