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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示意云星起跟他走。
越往下走,人声嘈杂,混杂浓烈气味,随热风吹拂而至。
“是真的, ”燕南度说, “海市蜃楼是没有气味的,”他向下抬了一下下巴, “走吧, 我们运气不错, 找不到奚自没关系, 下去逛逛。”
他边说边放慢速度,等后面几步远的云星起骑马上前,及至与他并肩而行, 燕南度揉了一把少年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的毛茸茸发顶。
“昨天被流沙给吓到了吧,”他收回手,“我们一起下去散散心。”
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云星起一跳,他想顺一下发顶头发,风大,捋顺一会又得乱,最后只是下意识嗯了一声。
两人顺坡路往下走,脚下沙地比沙丘坚硬,和寻常土路差不多。
热气扑面而来,嘈杂人声萦绕耳畔,集市上每个摊位地上铺有颜色艳丽花纹各异厚重地毯,上支有简易棚顶,摊位前摆有琳琅满目的商品。
打磨光滑的银器层层叠叠放置,在阳光闪耀着刺目的光;成串琉璃珠悬挂在风中,发出清脆声响;香料按颜色分门别类,不一而足;亦有未经打磨宝石原矿,各类晒干肉干和不知名水果,不同浓烈气息混杂在一起,直扑过来。
此集市与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座边陲城镇不同,极少看见中原人面孔,碰见的每个人说的是一种胡语,云星起与燕南度是一个字听不懂。
他们一袭中原人装扮,走在长袍头巾人流中十分醒目,不少擦肩而过的人投来毫不掩饰打量目光,有些可以说得上是不友好。
燕南度好歹沾点混血,五官深邃,走在人群中不算特别突兀。
云星起纯中原人长相,黑发黑眼,皮肤白皙,几乎没人不在看他,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本已扯下的面纱,再次默默被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双黑眸。
面纱暂且挡得住他人视线,抑制不住云星起的好奇心,他四下打量,想不明白为何沙丘之下谷地里,会有这么多异域人聚集。
忽然,身侧一把雪亮弯刀挥下,噗一声切开一个遍布墨绿花纹的圆瓜,瓜应声而开,瓜瓤鲜红,汁水四溢,一股清冽甜香在空气弥漫开来。
云星起目光与思绪转瞬落到桌板的瓜上。
切瓜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咧嘴一笑,随手拿起一块切好的瓜,向着他遥遥示意了一下。
云星起被瓜吸引,不假思索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不管对面人能不能听懂,他道谢后恭敬地接过。
一口咬下,清甜多汁,他满意地想招呼走在前方的燕南度也来尝尝,几个光着脚丫瞳色浅淡小孩,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嬉戏打闹,呼喊着穿过他身边。
其中一个小孩头顶碰到了他的手肘,手中瓜脱手而出,眼瞅着往地上掉去,他伸手去抓,已然来不及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出现,恰好接住了,燕南度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把失而复得的瓜重新递给他,戏谑道:“吃个瓜怎么掉地上去了?”
云星起不好意思地笑呵呵接过,“一下没看见。”他抬眼看着站在身边的男人,殷勤地把瓜递到对方嘴边,献宝般说道,“尝一口?”
盛情难却,燕南度与他亮晶晶眼睛对视上,又看了一眼红彤彤的瓜瓤,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对他来说有点太甜了。
见他不太喜欢,云星起没勉强,开开心心拿回来,三两口自己一个人给吃完了。
擦了擦嘴,他从怀中摸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切瓜人连连摆手不收,摇头嘀咕着把碎银推了回来。
云星起佯装收回,临走前,趁其转身招呼其他客人,悄悄把碎银塞进了挂在桌边弯刀刀鞘内。
做完这一切,他当即转过身,对全程沉默围观的燕南度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推搡着他快走。
两人牵马离开瓜摊,汇入人流中,渐渐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好像不是在自主行走,是在被人潮推着向前。
燕南度担心云星起被人挤到,主要是担心他又趁人不备到处乱跑,自然而然牵住少年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逛完一条街,差不多可以出去了。
至于出去之后,奚自下落,他没多少头绪。
如若续繁楼消息来源没出错,人多半在附近。
何况,点萤石在他身上,比起他们去找奚自,理应是奚自主动前来找他。
除非,燕南度眼中流光暗了暗,奚自在这段时间内,找到了另外能够治愈他女儿的药,不需要点萤石了。
到那时,想找到奚自,无异于大海捞针。
突然,被他牵住手腕的云星起停住了。
力道不大,一下没有拉动,他疑惑地垂眸看去,云星起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人流被他俩分开,往两边走去。
云星起黑眸流转,露出面纱的双眼定格在旁边一个摊位前,似乎是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燕南度顺他视线扫过去,是一个老人的摊位。
摊位几乎独立于其他摊位之外,占地不大不小,阳光透过顶棚斜斜落在一半摊位上,生意不如别处热闹。
老人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目休息,脸上布满皱纹,皱纹上横贯不少陈年刀痕,有一条疤径自划过他的左眼。
摊位地毯上,按照大小整齐排列摆放有不少瓷器,地毯四角各压有一块石头。
“怎么了?”燕南度问道。
云星起带他穿过人流,来到老人摊位前,一指一个白瓷蓝纹花瓶,“那个花瓶,你认识吗?”
他凝神看去,像是中原产物,瓶胚洁白,上用靛蓝釉彩绘制花鸟草木,不认识。
而云星起是认识的,这是连朔镖队押运的一批货物。
他随连朔镖队一同进入沙漠,空闲时间没事没少给他们打过下手搬货。
白瓷蓝纹花瓶有不少,他搬过好几回,用稻草软布包裹,装在十几口大木箱中。
途中仍是免不了破损,扔过好几个碎成一堆的花瓶,他无聊捡起碎片把玩过,所以对其上花纹较为熟悉。
老人感知到有人前来,掀起完好的右眼,眼露精光,上下打量着他们,不待两人开口,他用略显生疏的官话问道:“二位,要,买什么?”
他会说中原话!
这个发现,好似一道白光在云星起脑海中一闪而过,说不定这花瓶真是老人从连朔那买来的。
经河洛客栈一晚后,连朔说过他们要去距离更近的西域小国售卖剩下货物,以尽量弥补损失。
而现下云星起蹲下身,他惊讶地开口询问:“您会说官话?”
老人看了看他,清清嗓子,说:“会。”
云星起指着花瓶,问道:“老人家,我想问问您,您这花瓶是从何而来的?”
老人目光移向花瓶,随后落到云星起脸上,他说道:“一伙,中原人,和我以物换物,换给我的。”
要说一定是连朔他们不太可能,只能说可能是连朔他们。
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云星起难得遇到一个会说官话的异域人,他状似无意打听道:“老人家,你知道附近不远那个灭亡国家吗?”
老人家看他一眼,没说话,云星起摸出钱袋中一块银子,放在摊位地毯上。
老人说:“我,不要,银子。”
云星起收回银子,问:“那您要什么?”
“我和你换,我喜欢,以物换物,包括消息,我不会让你失望。”
云星起抓了抓头发,他想起身上是有个东西,老人应该没见过。
他站起身,把手上马匹缰绳递到燕南度手中,走到老人身边,从怀中摸出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夜明珠。
用衣袍遮挡轻轻掀开一角,粼粼白光乍现,老人眼睛明显一亮,伸出枯枝一般的手要去拿。
云星起眼疾手快收回,“老人家,你答应了我的事。”
老人不恼,说:“那,我先告诉你,我曾经,是那个国家的人。”
“果真?”云星起不敢置信。
“果真,”老人望一眼提刀站在摊前的男人,“是假的,你们,大可以把发光石头抢回去。”
“好,”云星起把夜明珠塞到老人怀中,“一言为定。”
老人拿到夜明珠,不敢轻易打开欣赏,怕有歹人瞅见。
云星起说:“老人家,你现在方便和我们说吗?”
老人将夜明珠藏在一只装杂物口袋中,“待集市,结束了,我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云星起说:“这里,不方便。”
云星起理解,干脆盘膝坐在老人身边,等待集会结束。
本以为是要在续繁楼拿夜明珠换奚自消息,一来二去到底是拿夜明珠当作筹码换上消息了。
如果老人是诓他的,与坐一边栓好马的燕南度对视上,就如老人所言,把珠子抢回来。
第88章 遗失
太阳缓缓落入沙丘背后, 老人一看往来人流少了,慢条斯理收拾起摊子来。
他从大石头后拖出一个沉重木箱,细致地把一件一件小瓷器放入其中, 云星起蹲在他身边, 帮着他一起放入。
又摸出一块大油布, 他没有自己动手,扔给燕南度,指挥他披在收不进箱子大瓷瓶上,拿四角石头压住油布边角。
气温下降, 集市喧嚣被冷风吹走,白日里各类商品被收进或大或小帐篷内, 沙地上燃起火堆, 驱散寒冷。
晚霞金光逐渐被悬挂月亮星辰靛蓝天幕所覆盖,收拾好后,两人解开缰绳,跟随锁好箱子背上口袋的老人来到一片离摊位不远空地上。
空地上零散立有不少帐篷,老人熟门熟路,领着他们七拐八绕, 走进一个狭小低矮帐篷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