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都已打过招呼,绝无翻身可能。魏相府那边,也按您的意思,送去了安抚的密函。”

    裴成繁“嗯”了一声,这才抬眼扫了黑衣人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记住,做得干净些,别让任何人查到朕头上,尤其是国师。”

    “属下明白。”黑衣人再叩首,身形一晃,又隐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桌旁只剩裴成繁与侍立在侧的近侍程今。程今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后背的冷汗却已浸透了里衣。

    他跟着裴成繁已有十三年,素来见惯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温润模样——对臣子温和,对宫人宽厚,连对待犯错的小太监都极少动怒。

    可方才那短短几句话,那眼神里的冷冽与算计,却让他浑身发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人。

    裴成繁没理会他的惊惧,伸手拿起一枚和田玉制的白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缓缓落在棋盘的“天元”位上。

    这一步落得极重,棋子与石桌相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师叔啊师叔……”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似庆幸,又似嘲讽,“幸好你始终这般信我,幸好你从不多问一句林靖澜旧部的去向,更幸好……你从未怀疑过,当年林靖澜的粮道为何会突然被叛军知晓。”

    他拿起另一枚黑棋,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堵死了白棋的退路:“你总说我心善,可这帝王座下,哪容得下心善?林氏一族手握兵权二十余年,若不除尽,朕这江山坐得不安稳啊。”

    程今的头垂得更低了,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他终于明白,白日里裴成繁与仲微谈论凌云三杰时的唏嘘,解释强娶流言时的恳切,全都是假的。

    那些温和不过是包裹着利刃的棉絮,底下藏着的,是能将一切威胁连根拔起的狠绝。

    连仲微这样亲近的长辈,都成了他安抚人心,掩盖谋划的棋子。

    烛火摇曳着,将裴成繁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廊壁上,忽明忽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又落了几子,棋局渐渐明朗——白棋已陷入死局,再无翻盘可能。

    裴成繁看着棋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放心,朕会让你安安稳稳做你的国师,至于那些肮脏事……有朕在,你永远不用看见。”

    风从回廊吹过,卷起几片落在石桌上的花瓣,粘在了冰冷的玉棋上。

    程今偷偷抬眼,瞥见裴成繁低头拂去花瓣的动作,依旧是往日里那副斯文模样,可他却再也不敢生出半分亲近之心。

    他忽然懂了,这宫里最可怕的从不是明刀明枪的争斗,而是眼前这位笑着就能将人命与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帝王。

    暮色愈发深沉,宣王王府的朱漆大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简玉珩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案头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柄断箭,那是二十年前雁门关之战中,林靖澜临终前交给他的信物。

    箭身早已锈蚀,却始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王爷,陛下派来的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简玉珩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那柄断箭出神。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裴成繁登基以来,对宗室和异姓王的打压从未停止,而他作为唯一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叔,自然成了眼中钉。

    二十年前,边疆突然传来急报,说北狄大军压境,需要林家即刻带兵出征。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陷阱,此刻正在京城某处等着他们。

    “让他们进来吧。”简玉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房门被推开,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千户面无表情地呈上一道明黄圣旨:“宣王接旨——”

    简玉珩跪在地上,听着圣旨中那些冠冕堂皇的罪名:私通敌国、意图谋反、豢养死士……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春日,他与林靖澜、苏禾在军营里纵马饮酒的场景。那时他们都以为,只要忠心报国,就能换来一世太平。却没想到,帝王家的猜忌,比战场上的刀剑更可怕。

    “王爷,得罪了。”千户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就要给他戴上枷锁。

    “慢着。”简玉珩突然站起身,从腰间解下宣王印信,重重拍在案上,“告诉陛下,这印信我交还了。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千户警惕地盯着他。

    “让我再见苏禾一面。”简玉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就一面。”

    千户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阿禾……”简玉珩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连碰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禾的声音哽咽,“他们说你谋反,我不信……”

    简玉珩苦笑着摇头:“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这封信,等我走后你再拆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苏禾颤抖着接过信,还想说什么,却被锦衣卫强行拖走了。

    简玉珩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她背着昏迷的他冲进王府时,他就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如今,竟还连累她受苦。

    锦衣卫押着简玉珩走出王府时,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仿佛能看见裴成繁站在龙椅前,俯视着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就像那盘被裴成繁下完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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