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可这些都是心有怨恨的可怜之人。

    人魔妖鬼,究竟谁更可恨?

    生平第一次,年轻剑修心中的信念有了微微动摇。

    景舒禾没去注意那边的叫喊,目光寸寸游过,在这堆新娘里寻找着什么。

    那些行尸很快便发现自己似乎碰不到这四人,于是转换了目标,身体转向那执剑的少女和一个坐在琴后的女人。

    为首的两个傀儡袖间红绸翻卷,将那女人死死缠住,飞快离去。

    “师君!”

    舒冉面色一变,想要抬脚去追却被排排并立的行尸挡住,那被景舒禾脱手的法器更是疯了一般泛起狂涌的灵力,枝叶枯草之上尽是霜华。

    汹涌的剑气恰似皓月银光袭来,这些傀儡便如站不住一般摇摇晃晃,剑锋即将划破红色嫁衣前一秒,它却不知为何堪堪停住。

    它是随天地万物而生的法器,可随意幻化外形,主攻忠心护主。

    世间繁衍生息,它也不知自己已经沉寂多久,只是景舒禾降世时,它才被再度唤醒,其中器灵诞生的意义,便是为了护佑景舒禾安危。

    可方才…主人让它停手。

    星渺剑身轻鸣,仍是将面前所有人定在原地,也不小心将她们的红盖头一齐掀走,一群无头行尸,场景着实瘆人。

    在忤逆主人和保护主人之间,它选择各取一半。

    景舒禾径直被带到那站在一众傀儡之后的主谋面前。

    黑袍白面,小臂缠着一条蛇,装神弄鬼之人打扮得颇为神秘,用低低的男声说道,“呵,这次的真是不错,也够换个大价钱了。”

    “蛇群…傀儡,都是你做的?”

    男人笑声沉闷,“反正都要死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景舒禾再次确定一番秘境中的两个小家伙不会看到这里的场景,这才噙笑回应,“是么?”

    红绸缠身的白衣女子于一众新娘中尤为突出,一双瞳珠在夜色中诡谲变幻,时如墨玉,转而血红。

    她稍稍垂眸,两个傀儡缠在她腰间的红绸霎时松力,如入定般再也不能动弹。

    不管如何念咒施法,那群傀儡依旧无动于衷。

    “我当是什么幽怨厉鬼,一介凡人,竟不惜以阳寿为代价在此炼尸。”

    女人信步而来,红眸妖冶惑人,血红嫁衣的傀儡跟随在她左右。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此刻满是惊惶,“你、你究竟是谁…”

    “你猜。”

    *

    “您…您…您没事吧?”舒冉您了半天也没您出来什么。

    地上的男人被捆得严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此刻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景舒禾摇首,转头看向那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四人,似乎是被吓住了,各个精神恍惚。

    “说说吧,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跪坐在地上的男人低眉顺眼,一股脑全部抖落出来,“是、是,我是江陵人,因为欠了赌债,那些人要拿我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我实在是没法子,就偷偷跑了…”

    男人叫阿四,能通蛇语,在龙渊镇停留的时候,瞧见一光头和尚在收鬼,竟能将那女鬼收作麾下。

    “道明法师发现了我,他知道我能通蛇语,就让我留在这里,有人送人来的时候,便将人杀了,尸体收好,会有人来取那些女子的头颅…”

    云霄又不敢听了,站在它身前的小孩子倒是脊背笔直,它干脆躲在那孩子身后,抬爪捂住耳朵。

    “那些人去了何处?”

    阿四不敢隐瞒,老实交代道,“江、江陵的醉春楼,听说她们在全国各地都有这种买卖…”

    舒冉眉心跳动。

    ——江陵……宗里收到的百姓求救,好几家都是江陵。

    景舒禾揉着额角,翻涌的气血怎么也压不下去,“你又是如何学会炼尸的?”

    “我、我,是道明法师…他说这些尸体怨气极重,若是炼化了——”想必也是十分好用的。

    阿四的话只说到这里,下一秒,他的头颅惊然离体。

    那双瞳孔还在极度扩张,似是惊恐至极。

    檀无央的呼吸慢了瞬息,下意识揪住了云霄的虎毛。

    女人喜洁,素白的衣袖溅了红,她持剑而立,那倾斜的剑身还在往下淌血。

    “小姐……”舒冉愣了又愣。

    月瑶长老深居简出,她从未见过师君杀人。

    “他已经不是人了,炼尸需以自己的精血为引,借凶尸伤人助长修为,短时间内修为大涨却也难逃一死,是暴虐凶残的邪道,”景舒禾稍稍停顿,“当杀。”

    一旦动用能力,她体内那与生俱来的郁气和杀虐之心便怎么也压不住了,只觉身心疲惫,随手收了剑。

    “将这些姑娘好生安置吧。”

    舒冉低头称是,带着一串红色去了远处。

    ——化作凶尸,她们便连尸首都不能留下了,唯以火葬。

    景舒禾这才恍然回头,那甚少经事的小孩子沐浴月光,直愣愣地盯着她,没靠近,也未退后。

    她也没动,只是轻笑,“抱歉,吓到你了。”

    檀无央恍恍惚惚记起不久前似乎经历过这种熟悉的感觉,对她来说很是陌生的景舒禾。

    于是身体比大脑更快,立刻扑腾抱住了心绪不定的人。

    女人左手拍拍她的肩膀,陡然生出的戾气竟悄悄散去。

    这种感觉如何形容呢…像被一团温暖的棉花糖黏住了。

    “我不怕。”

    她过分聪明,仰头看人时,那双眼睛也过于干净,笑时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江离姐姐,我给你暖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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