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萧锦珩禁不住侧目,再看一眼皇帝的面色,心里有了大概。

    景舒禾也不看他,淡声回应,“太子殿下年纪轻,耳朵倒是不大好,它若是流窜也就罢了。”

    群臣窃窃私语起来,立于百官之首的几位高官都是人精,一下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方才那仙师说的可是藏,谁不知道陛下最近痴迷炼丹,妄求长生。

    “你——”

    皇帝打断了萧锦彻的发作,沉声道,“仙师的意思是此事乃我皇室中人所为,可有证据?”

    那过分出尘的女人唇角向上牵起,“听闻太乙国师道法甚妙,本座也想见识一番。”

    “不知陛下可否将人请过来?”

    本该安静肃穆的朝堂瞬间热闹得如同早市。

    皇帝沉默,刚要抬手,蓦地身体一紧,轰然倒地。

    “陛下!”

    “父皇!”

    群臣顿慌,太子最先冲到那皇座上扶起皇帝,着实父子深情。

    萧锦珩回头,闭了闭眼,面色沉静,“传太医!”

    被唤来的太医手忙脚乱,中途摔了一跤,手抖着探上鼻息,尔后转身,头深深磕在地面。

    “陛、陛下……薨了!”

    霎时,群臣跪拜,鬼哭狼嚎,一片哀声。

    景舒禾依旧站在中央,沉默欣赏这出闹剧。

    ——这道明还真是心思深沉。

    她抬眸,看向那个最前面、悲恸至极的人。

    ——这位太子殿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皇帝薨逝,举国发丧。

    然而嗣皇帝要优先于孝子,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灵柩置于灵堂,两股势力更是明暗交接,互不相让。

    萧锦彻虽有太子之名,但并无传位诏书,先皇帝后来频频显露废太子之意。

    萧锦珩乃先皇后嫡出,贤德兼备,按宗族礼法,立嫡立贤立长,但此时她名不正言不顺,硬来便是谋逆。

    除此以外,另有一法制,储君继位,须得万民信守,集万朵月季花瓣。

    好在民心如今还站在那位六皇子一边。

    因此若要争,唯有让对方死。

    深夜,萧锦珩一身丧服刚从宫中归来,看到了守在门口的人。

    “阿珩……”裴昭红了眼睛,“父亲说,太子已在筹谋兵权,谋反之心昭然若示。”

    萧锦珩握紧裴昭的手,碰碰她的眼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昭昭,你该开心才是,这恰恰说明我们快要看到太阳了。”

    她定会让那人死在前头的。

    这些波诡云谲与景舒禾无关,她先是在客栈看了看因为累所以睡得很香的小家伙。

    尔后坐下思索一番,向清澜传信。

    之后她被请到了东宫。

    太子斟茶,亲手端过来,“听闻仙师先前去了六皇弟府上,昨日在朝堂上冲撞了仙师,还望仙师莫要怪罪。”

    景舒禾接过,轻笑出声,“太子殿下有话请直说,本座的徒儿年纪还小,离了我她怕是睡不好。”

    睡得很好的檀无央在床上翻了翻。

    萧锦彻摆出谦恭虚己的态度,“仙师此番前来是为了那太乙国师吧?”

    “我对父皇的做法也并不赞同,奈何他老人家脾气日渐古怪,我也不好相劝,”萧锦彻打量着对面女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国师每旬初都会离开宫内,仙师大概已经知道了,但仙师可知那人是去了何处?”

    景舒禾放下茶杯,抬眸看他。

    萧锦彻展颜一笑,似是有了底,轻轻开口道。

    “燕王府。”

    *

    大丧期间,皇位虚空,太子暂理国事。

    自先皇逝去,各地凶尸案一并抬至水面,引满朝愤慨,举国惊异。

    因而这第一件事便是要处理这些大案。

    太子萧锦彻站在群臣之首,面色冷肃。

    “太乙国师何在?”

    侧脸一道戒疤的和尚身着赤金袈裟,眼窝深陷,眼神平静无波,被御前侍卫押到了朝堂之上。

    “将你的所作所为一并交代清楚,不可有所隐瞒。”

    道明匍匐在地,缓缓开口,“是,陛下年老,意求长生,这世上虽无长生不老,但贫僧每日为陛下炼制调养生息之物,也算有所成效,可六皇子以性命相逼,要贫僧在药物中下毒,贫僧不敢不从。”

    这话一出,朝臣开始窃窃私语。

    “六皇子?是六皇子杀了陛下?”

    “怎会如此?那醉春楼一事也是六殿下所为?”

    “……”

    萧锦珩立在一旁,面色不清,安静听着群臣讨论。

    萧锦彻眼底闪过狠意,慢悠悠开口,“国师可要三思,污蔑皇子可是重罪。”

    楚相微微抬头,看向那仙界而来的女子。

    景舒禾只是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贫僧不敢有所隐瞒,所言句句属实。”

    萧锦彻转头,看向那边一言不发的萧锦珩,“皇弟,你有何要说的?”

    萧锦珩面露淡笑,“皇兄圣明,不过在此之前,不如先来问问这位太乙国师,自锦州一路来到皇城,所求为何?”

    话音刚落,她面向群臣,继续说道,“罢了,还是由本王来替你说吧。”

    “父皇欲求长生,太乙国师便与父皇达成交易,借父皇之手暗中谋害女子性命,取其头骨。”

    “你欺骗父皇精血可使人长生,再借那醉春楼花妖之手,明面上取精血,背地里运头骨,暗中在父皇每日所服的丹药中下毒,在事情败露之际,令父皇身死。”

    “敢问国师,所求为何?”

    群臣似乎被这一番话给震住了,皆安静不语,等待那位国师发言。

    国师并未发言,倒是萧锦彻先开口了,“哦?皇弟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萧锦珩神色淡淡,“自然还要多仰仗皇兄,与国师一早达成同盟,不仅谋害父皇,还要这国师与臣弟交好,每旬初到臣弟府上为臣弟下毒,实在是煞费苦心。”

    一群人中精英此时个个面色茫然。

    景舒禾在此时终于展示了一点属于仙界之人的信服力。

    “说来说去,二位殿下可都有证据?”

    “仙师圣明,我府上医者有位来自无忧谷的前辈,是那位前辈指出,这妖僧给我所用的毒物与父皇所服之毒相同。”

    “此毒物中有一味药草,生长于北疆之地,外朝使臣来朝时才会进贡,只有父皇、后宫嫔妃与皇兄才有分量,极其珍贵,但若与此毒物中其他原料相合,便是剧毒。”

    “敢问皇兄,这算不算证据?”

    无忧谷,隐世门派,谷中弟子皆以行医济世为准则,以医入道。

    萧锦彻面色惊变,燕王府哪有什么来自无忧谷的大能,是这妖僧背叛了他。

    “太子殿下,敢问六皇子所言是否属实?”朝堂之下已经有人站出来。

    “杀父弑弟,何以配得储君!”更有言官脸色铁青,愤慨激昂。

    “请太子殿下给臣等一个说法!”

    “够了,都给本宫闭嘴!”

    言罢,殿外径直冲来身着盔甲的将士,齐齐拔剑将众人围在中心。

    萧锦彻神情疯狂,一字一句道,“本宫乃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们一个个倒是爬到本宫头上来了。”

    被剑身抵住的群臣突然哑火。

    “谁有不从,格杀勿论。”

    气氛严肃之际,一道舒缓的女声响起。

    “本座对这夺位之争倒是无甚兴趣,倒是想问问国师,用人头骨,所求为何?”

    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道明似乎被人忽略,此时才终于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些许表情,竟是放肆大笑起来。

    “仙师高明,贫僧所求,自是那镇世之宝,噬血红莲。”

    朝臣听闻均面色茫然。

    只是瞧见那位于中央的女子面色竟有微微惊动。

    “你从何得知此物?”

    “家中有本家史,记载了三千年前的神魔之战,虽已残缺不全,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却写明了噬血红莲这一天地至宝。”道明起身,手中一串迦南木念珠,尾坠的骷髅乃是婴孩头骨所制。

    “可惜啊,贫僧次次失败,并未炼得这天地至宝。”

    “不过也无妨。”

    他扯断念珠,百颗颅骨萦绕周身,抬手间已是怨气冲天,周围人俱是惊惧逃窜。

    可那女人的神色却略显复杂。

    ——盛怒、冷漠还有……可笑?

    磅礴的灵力似从天而降,银色琴身溢着流光。

    它的主人冥神端坐,将法琴横置膝头,长指抚在琴面,青丝扬动。

    弦动。

    道明惊滞,捂住耳朵只觉头痛欲裂,他猛然挥手,颅骨化作黑雷,发出刺耳惊悚的嘶叫,径直朝面前之人冲去。

    景舒禾五指扫动七弦。

    迸发的音波凝作实体,如冰泉滴落,将那些颅骨缠紧,不得再动一分。

    道明暗叫不好,凝起全身怨气,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腐朽,只为让那些落在地上的颅骨挣脱。

    女人不动如山,十指在琴弦上游走。

    在殿外老远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曲子从未听过,大抵是来自仙界。

    最后一音,那仙人抬眸,似在轻叹,怜惜,近乎神明。

    “破。”

    刚刚要挣脱的颅骨再度齐齐止住,撕裂,破碎,发出凄厉而尖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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