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隔音很好,谢疑在这里办公,即使聊天也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入屋内,当然,他同样也听不见屋内响动。

    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开放着,连通视频通话。

    视频那头是谢氏的一位高管,是除了谢疑之外管理权限最高的一位管理层,谢疑如今不在国内,他就是国内的一把手,许多流程需要经过他的手。

    决策一条条被吩咐下去,谢疑的话并不多,语速也不快,往往沉思几分钟才说一句话,但每一条都没有赘余的部分、直击要害。

    视频那头的人做着记录,并且时不时提出几句疑问,又被依次解决。

    两人商讨了足足三个小时,才算基本上确认了框架。

    “对,我等下就联系徐总监……”

    讨论告一段落,视频那头终于松一口气。

    和谢疑商讨事务压力太大了,即使隔着网线,还是忍不住让人心惊胆战。

    “谢董,”副手犹豫了下,还是迟疑着问出了憋了好几个小时的问题“我不太明白,您怎么忽然这么急切?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按照原本的方案来,我们的收益会更高。”

    他们正在讨论的是针对谢家的吞并方案,不过现在已经不能叫吞并了,因为谢疑忽然改变了策略,他要用最快的时间让谢家覆灭,哪怕自己没有收益,也要达到让谢家万劫不复的目的。

    他甚至做了几个局,要让谢家如今还算比较有能力的人都背上罪名。

    谢疑好像对法律很熟悉,不过三两句就理清如何让谢家人获最大限度的罪名。

    虽然谢家人的确做了些违法的事,但很多事情是有转圜余地的。

    假如世界上的所有事都能依照法律公平公正地被处置,那就不会有如此层出不穷的屈辱与不甘了。

    谢疑三言两语地决定了谢家人的命运。

    其中包含的恶意让副手毛骨悚然,心有余悸之后,忍不住庆幸自己并不站在和谢疑对立的那一方。

    和这样的一个人做对手,简直是噩梦级别的恐怖故事。

    悚然之余,他还忍不住困惑。

    谢疑为什么会忽然改变策略。

    商场上的倾轧不少,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利益。

    只是把对方搞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话,商人是不会做的,至少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副手当然知道谢疑和谢家的关系很差,这在谢氏,不,应该说是整个业界内,都不能算是一个秘密,谢疑从来没有掩饰过这点。

    于是很多人提到谢疑和谢家,都觉得这是私怨。

    但此前谢疑的行动,其实一直遵循着利益为先的准则。

    他作为商人的部分清醒又残忍,即使打压谢家,也一定要从其中捞取最丰厚的好处,贪婪又冷酷。

    虽然业界盛传,谢疑和谢家是私人恩怨,把他说成是向家族复仇的个性鲜明的角色。

    但身为谢疑的副手,他一直再清晰不过地认识到,谢疑并不像那些揣测中一般意气用事、被仇恨驱使,他走的每一步都十分冷静,确保自身收益最大才会行动。

    谢疑厌恶谢家吗?毫无疑问是的。

    但远远没到因此丧失理智的地步,还差得很远。

    说句有点像是在说老板坏话的评价谢疑这个人,连仇恨都是冷漠无情的。

    但这一次,他忽然看不懂谢疑了。

    副手问出那个问题后,通话沉默了片刻。

    他看到谢疑从一旁的桌面上拿起来什么东西,一小盒,握在手里发出点哗啦啦的声音,他没看清具体是什么。

    谢疑之前一直是微微侧着脸颊的角度,看着露台空旷的雪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副手一开始还好奇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仔细看了会儿,发现,确实只有雪。空无一物的雪。

    听到这个问题后,谢疑才算转过来完全正面地看他。

    副手这才看清他眸底像是凝着一团浓黑的雾,隔着屏幕也能看出来阴郁。

    说不清相比起外面的雪地,究竟是哪个更让人感觉发冷。

    谢疑语气淡漠,说“没有原因。”

    副总“……”

    真是任性的回答,但谢疑有这个任性的权利,他在谢氏有着绝对的说一不二的权利,是绝对的支配者,即使他是二把手,也没有底气和谢疑提反对意见。

    他窥见谢疑神色中的阴沉,心脏紧了一下,明智地点到即止“好的。”

    他说“我这就去准备。”

    “嗯,”谢疑道“有些需要和律师对接的部分,稍后他会主动联系你。”

    副手“好的、好的。”

    木愣了好几下,才手忙脚地挂断了通讯。

    他的眉眼仍旧很淡漠,甚至语调都没有什么起伏,除了眸色阴沉外,其实没有什么异样。

    就连阴沉些按理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谁没有个情绪不好的时候呢?

    从前,有一次公司的某位经理在一件重要的案子犯下了难以理喻的失误,谢疑也冷着脸训斥过人,他绝对不算个脾气很坏的上司,只是动怒的时候,漠然的眉眼和冰冷的压迫感令人永生难忘。

    但此时好像和那些时刻都不一样。

    副手莫名感觉,谢疑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而且,为什么老板对法条这么熟悉啊?好像曾经专门研究过一样。

    他低头整理手边修改了好几遍的资料和方案,压下心中的怪异。

    ……

    视频被切断后,露台上霎时变得无比安静。

    玻璃连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小小的一方露台成了个绝对寂静的领域。

    片刻,谢疑打开了手中的那个小小的盒子。

    哗啦啦一阵轻响,打破了露台上沉闷的安静。

    原来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小盒薄荷含片,盒子上盖被打开,倾斜着倒出来一颗。

    小小的白色含片倒在他掌中。

    谢疑从前有抽烟的习惯,遇到苏知之后就戒了。

    苏知闻不惯烟草的味道,有一次被他熏得打了个喷嚏,鼻尖红红的,谢疑就再也没抽过烟。

    但烟不是那么好戒的,他刚戒烟那段想抽烟的时候就吃薄荷糖,薄荷味越浓郁越好,冰凉发呛的味道镇压味蕾,用另一种极端的感知压过机体对烟草的渴望。

    简单粗暴的对冲逻辑,但很有效。

    谢疑的烟戒得很顺利,两年间烟瘾也有过起来的时刻,但他始终没有再碰过。

    实在烦躁的时候的就吃薄荷含片。

    谢疑醒得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入睡。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给苏知洗完澡、涂抹完脸颊消炎镇痛的药,他就一个人离开了酒店,在街边漫步无目的地驱车,走走停停偶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下去买了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

    有零食、用品、一些仅供观赏的小东西,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毫无规律,很多也毫无用处,唯一的共通点就是苏知会喜欢。

    最后在收银台看到以前吃过的某种薄荷含片,拿了一盒。

    结账,回家。

    回酒店后也没有再回去卧室,独自来到露台上处理工作。

    算下来,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

    谢疑把含片吞入口中,压在舌下,清凉的味道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在这样的气息中抑制不住地想起昨晚的情形。

    醉酒后的苏知毫无警戒心,拿捏住他的命门就好骗的要命,几句话就被骗得主动做了以前绝不会做的事,谢疑对苏知做过很多次,但他知道苏知绝不会对他做,这不是一件可以强求的事。

    或许用上道具强行钳住可以,谢疑脑海中偶尔会划过那样的画面,但他不会实践出来。

    并非完全因为那些往事对他的警醒。

    他最重的渴求永远是苏知主动的靠近。

    情况远比谢疑想象中最好的状况还顺利。

    纤瘦的、穿着他衬衣的青年,难受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还是乖乖听话地收着齿尖。

    恶欲在被顺从的状况下堪称疯狂的膨胀,爱意明明流过胸腔,躯体的主人做出的却是极度恶劣的举动,像是有一个他被抽离了出来,在一旁漠然地观看着,心脏震颤地愉悦到疼痛。

    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确实已经分裂成两个意识了,其中一个贪婪地要去碰小鸟的喉咙,直到苏知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才在最后时刻收了手。

    他把苏知放开,俯下身堪称凶恶地吻他,用舌尖去碰喉咙深处,像是代替着什么碾过去。

    之后,除了接吻,他一直死死捂住苏知的嘴巴,指节在白皙的脸颊上锢出指痕,和被新鲜咬出的齿痕混在一起,红痕斑驳。

    一小片含片很快就在谢疑口中消散。

    他吃的这个牌子是特制的口味,薄荷含量超高,一小片就足以让正常人辣的眼眶发红,吃太多还会升级成痛感。

    但因为过于粗暴的戒烟过程,谢疑吃了太多,对这种味道有一定的抗性。

    最主要还是他本身是个耐受能力极强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一颗接一颗地吃下去,逐渐开始几颗合并在一起,到最后像是上瘾、也像是再也克制不住,直接把剩下的全部倒入口中。

    十几颗含片在他口中,谢疑咀嚼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原本晴朗的天气不知道为何忽然暗了下来,显得雪地愈发望不到头,他在白茫茫的视野中想起很多,想起记忆中身上永远有伤痕神经质的母亲,想起自己握着刀的手,想起疲惫衰老的继父,照料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伴侣好像一点点抽干了他的灵魂。

    一帧帧像是幕布般滚过。

    眼前的一片纯白变成了各异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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