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快步走来一名女子,穿着一身靛蓝织金比甲,下系墨绿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银簪。

    她面容端肃,目光如刀,正是陆萱身边第一管事娘子锦堂春。

    锦堂春径直走到陆薇面前,也不看她,只朝杨炯深深一福:“给少爷请安。主母有诗相和,命我传话。”

    说罢,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庭女眷,声音朗朗: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

    要与东风争颜色,绮罗散尽满地花。

    此诗一出,众人面色剧变!

    这哪里是诗?分明是杀气腾腾的警告!

    陆萱借诗明志,平日里你们争奇斗艳我不管,但今日是我大婚,谁敢闹事,我便让谁“绮罗散尽”、颜面扫地!

    陆薇脸色惨白,踉跄退后半步。

    锦堂春这才转向她,皮笑肉不笑:“主母说了,姐妹一场,今日她大喜,请安分些,莫要自误。”

    言罢,不再理会陆薇,侧身让开道路,朝杨炯躬身:“少爷,吉时将近,该去催妆了。”

    杨炯点头,捧了牡丹,在杨群、耶律倍一左一右护卫下,穿过中庭,往后院而去。

    锦堂春紧随其后,经过陆薇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二小姐,请吧。”

    陆薇咬紧下唇,眼中泪光一闪,终是跺了跺脚,扭身往偏院去了。

    后院又是一番景象。

    一座两层绣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金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楼下早已摆好香案,陆庭鼐夫妇并几名族中长辈端坐堂上,两侧站满了亲朋故旧。

    杨炯上前,先向陆庭鼐夫妇行礼。

    陆庭鼐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此刻面带笑容,眼中却有几分复杂。

    这女儿自小与他疏远,如今风光大嫁,嫁的又是当朝郡王,他这做父亲的,欣慰之余,难免有些怅然。

    陆夫人倒是满脸喜色,只是眼眶微红,显是刚哭过。

    礼官唱喏:“请新郎官催妆——!”

    杨炯整衣肃容,走到堂前早已备好的书案旁。

    早有侍女研好香墨,铺开洒金笺。

    杨炯提笔蘸墨,略一思索,笔走龙蛇:

    玉漏涓涓银汉清,鹊桥新架路初成。

    催妆即要裁篇咏,风吹鸾歌早会迎。

    诗成,礼官接过,高声吟诵。

    满堂顿时赞叹声起:

    “好一个‘鹊桥新架路初成’!应景应情!”

    “郡王捷才!”

    ……

    陆庭鼐抚须颔首,面露得色。

    坐在他身侧的一名美妇人,正是陆薇生母,此刻却勉强笑着,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楼上毫无动静。

    礼官又唱:“二催——!”

    杨炯再次提笔,这回写的却是一阕小令:

    “彩笺自题新句,作催妆佳阕。喜气拥朱门,光动绮罗香陌。催发,催发,早趁鸾舆飞辙。”

    词风婉转,别具情致。

    堂中赞叹声更甚:

    “竟是一阕《如梦令》!郡王连词也这般精妙!”

    “这‘光动绮罗香陌’一句,画面如在眼前!”

    ……

    楼上有了一丝动静,隐约听得环佩轻响,似有人走到窗边,却又退回去了。

    陆薇生母脸色愈发难看,偷眼瞟向陆庭鼐,见他满面红光,与有荣焉的模样,心中酸楚更甚,她的薇儿哪里不如陆萱?偏偏嫁不了这般人物!

    礼官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三催——!请新妇妆成!”

    满堂目光齐聚杨炯笔端。

    但见他凝神静气,笔锋在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

    今日幸为同林鸟,早教鸾凤下妆楼。

    最后一笔落下,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轰然喝彩:

    “好!好一个‘第一仙人许状头’!”

    “这气象!这格局!今后催妆诗,恐无人能出其右了!”

    “三首诗词,各具风姿,郡王文采,当真冠绝当代!”

    ……

    连陆庭鼐也忍不住拍案叫好,连声道:“妙极!妙极!”

    楼上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绣楼门扉缓缓开启,两名侍女搀扶着一位盛装女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满堂目光霎时凝聚在那女子身上。

    但见那一身嫁衣,红得似旭日初升时天边最艳的那抹云霞。衣料用的是霞影纱,轻薄如雾,却光华内蕴,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竟泛出层层流转的珠光。

    衣襟、袖口、裙摆,皆以金银丝线盘出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花瓣层叠,枝叶缠绕,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最引人注目的,是裙裾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青鸾。

    鸾鸟自腰际盘旋而下,尾羽迤逦铺满整个后摆,每一片羽毛皆以劈针绣法细细勾勒,用了青、碧、黛、墨四色丝线,由浅至深,过渡自然。

    鸾首高昂,双目以米粒大小的蓝宝石镶嵌,目光凛然,顾盼生威。随着新妇莲步轻移,裙摆摇曳,那青鸾仿佛活了过来,双翅微振,随时便要冲天而起。

    众人看得屏息凝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般绣工,这般匠心,怕是宫中后妃的礼服也不过如此了。

    再看新妇容貌,面容似上好的羊脂玉雕就,莹润生光,两颊天然透着淡淡粉晕,如初绽牡丹染了晨露。

    额头光洁饱满,隐现智慧光华。眉不画而黛,弯若新月,眉梢微微上扬,平添几分英气。一双眸子清亮如秋水寒星,眸光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媚,又有掌家娘子的沉静威严。

    云髻高绾,戴着一顶赤金点翠五凤冠,正中那只凤凰口衔一串东珠,垂至眉心,莹莹生辉。发间斜簪一支青鸾玉篦,正是当年杨炯所赠定情信物,碧玉温润,与冠上金翠相映成趣。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莫说满堂女眷黯然失色,便是那窗外盛放的夏花,也仿佛瞬间失了颜色。

    陆夫人早已起身,眼中含泪,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却清晰:“萱儿,今日出阁,便是杨家妇了。往后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持家以俭,待下以宽。相夫教子,谨守妇德,莫负为娘多年教导。”

    陆萱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陆庭鼐也起身,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道:“好、好……去吧。”

    杨炯此时已走到陆萱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目光相接,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杨炯转身,朝陆庭鼐夫妇深深一揖:“小婿拜别岳父岳母。”

    礼官高声唱道:“新妇出阁——!”

    杨炯牵着陆萱,一步步走出厅堂,穿过回廊,来到门前早已备好的八抬红缎绣鸾大轿前。

    轿帘掀起,陆萱回首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余年的芥子园,眼中似有泪光一闪,随即化作坚定笑意,俯身入轿。

    杨炯翻身上马,乌云长嘶一声,前蹄扬起。他勒转马头,朝送亲众人抱拳一礼,随即朗声喝道:

    “归家——!”

    礼官拖长了声音:“吉时到——!起轿——!”

    十六名轿夫齐声应和,稳稳抬起大轿。

    顿时鼓乐齐鸣,笙箫再奏《御街行》。

    三百麟嘉卫亲军早已列队等候,见轿起行,“锵”的一声齐齐拔刀,雪亮刀锋斜指苍穹,在日光下汇成一片刺目光海。

    “郡王迎亲归府——!”

    “新妇出阁大吉——!”

    ……

    欢呼声从芥子园门口一路蔓延开去。

    方才领过喜钱的百姓们竟未曾散去,此刻又聚拢在街道两旁,见仪仗返回,纷纷高呼: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郡王万安——!王妃万福——!”

    ……

    彩纸再次漫天飞舞,与方才不同,这回是百姓自备的碎彩绢、花瓣,红粉黄紫,如天女散花,洒满了整条青鸾大街。

    孩童们追着仪仗奔跑嬉笑,老者拄杖含笑目送,少女们踮脚张望,眼中满是憧憬。

    杨炯端坐马上,回首望去。但见那顶红鸾大轿在仪仗簇拥中,如一叶丹舟行在赤潮金浪里。轿帘微掀,隐约可见那双清澈眸子正望向自己,目光相接,俱是温柔笑意。

    耶律倍驱马赶上,与杨炯并辔而行,笑道:“姐夫今日,可算是‘动金陵’了。”

    杨炯但笑不语,只将眼遥望那巍峨耸立的梁王府。

    但见府门前张灯结彩,车马簇簇,宾客似流水般络绎不绝。远眺金陵城,万千楼阁在炎日下泛着粼粼金辉,整座城池皆融在这漫天喜气之中。

    那队伍赤仪如龙,迤逦巷闾,所过笙镛沸天,万众拥道,蜿蜒浩荡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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