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正是那柄“观澜”折扇。

    “我弟弟不懂事,这个还你。”

    杨炯瞥了一眼,摆手:“不必了。既然送出去了,再要回来便显得我小气。这折扇是我父亲所赠,虽然材质不算上佳,但寓意却是极好,就当见面礼了。”

    亓官舒闻言,沉默片刻,终是将折扇收回,低声道:“那我……就去办事了。”

    说罢起身,福了一福,转身欲走。

    “等等。”杨炯忽然唤住她。

    亓官舒驻足,却未回头。

    只听杨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得的温和:“家里的铜钱……别留了。”

    亓官舒浑身一震,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她仍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掀帘而出。

    待她离去,杨炯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已是子时。

    “阿福。”杨炯唤道。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阿福忙进来:“少爷。”

    “消息散出去了吗?”

    “少爷放心!”阿福躬身道,“咱们家掌握着《金陵日报》《秦淮风月》等七家报馆,金陵城一半以上的印书坊也在咱们手上。我已吩咐各家掌柜,明日的头版头条都留空,随时待命。

    另外,也让人在街巷、青楼、茶馆散布消息,说王府会在大婚时发放喜钱,稳定市价,共庆喜事。”

    杨炯点点头,冷笑道:“这群人跟咱们打货币战争,无非就是想打咱们个措手不及,认准了明日一天咱们无法从别处调配铜钱,平抑铜荒。可他们却对金融一知半解,更是对权力一无所知。”

    阿福听了,迟疑道:“少爷,可……可咱们确实没能力在一天之内从杭州调来大量铜钱啊。他们既然从上个月就开始谋划,金陵官场、权贵估计没一个干净的,他们岂会不知咱们的底细?

    少爷如此做,岂不是将铜钱价格推得更高?到时候百姓更买不起米粮,民怨岂不更甚?”

    “你呀!”杨炯好笑地虚点他几下,“此事过后,给我去中央银行走个职,学学什么是金融。不然以后你怎么给我带孩子?让人家小辈笑话!”

    阿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少爷,能不去不?郑少夫人手底下可不好干,我还是在您身边伺候吧!”

    杨炯摇头失笑,知府中人都怕郑秋那雷厉风行的性子。

    当下正色道:“罢了,趁此机会,我与你分说分说。金融看似复杂,说白了,其实就两点最为要紧。”

    “哪两点?”阿福凑近了些。

    杨重新坐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第一,货币的基础是权力。没有权力背书,便没有货币信用。”

    见阿福似懂非懂,他继续解释:“你看西方诸国,如今主要用白银做货币。为何?因为他们小国林立,若用铜钱,各国铜钱的样式、成色、重量皆不相同,贸易时便有大麻烦。所以他们宁愿用白银这种公认有价值的金属做货币。”

    “可咱们不同。”杨炯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划,“咱们是大一统王朝,有朝廷权力做背书。只要朝廷规定铜钱的样式、重量、成色,这铜钱便能通行天下。你看出区别了么?”

    阿福眼睛一亮:“少爷的意思是,货币的本质是权力信用?只要这信用在,即便是贝壳、石头也能做货币?”

    “嗯,这个比喻虽极端,却道出了七八分真意。”杨炯微笑颔首,“所以咱们的铜钱,内里是朝廷信用在支撑。包括咱们在京城发放的国债、保险,皆是如此。那么,谁掌握权力?是那些金陵旧臣么?很显然不是!”

    阿福恍然大悟,不过略一思索,又不解道:“那咱们何不直接在金陵推行银币?反正咱们家银矿多的是。如此一来,他们囤积的铜钱不就全砸手里了?”

    杨炯摆摆手:“此事没那么容易。百姓用铜钱已历千年,骤然改用银币,必致金融混乱。所以新政才推行白银结算、铜银并行之策过度。

    况且,如今新的高产作物尚未寻到,百姓生产力有限,贸然推行银币只会造成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此事急不得,需徐徐图之。”

    “那……”阿福挠头,又陷入困惑。

    杨炯也不急,自身后书架取出一只锦匣,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五张长方形薄纸。

    他依次取出,递给阿福:“看看这个。”

    阿福双手接过,就着烛光细看。

    但见这五张纸大小不一,最小的约两寸长、一寸宽,最大的则有四寸长、两寸宽。纸质坚韧细腻,触手生温,显是特制。

    最奇的是上面的图案,最小的那张,底色淡黄,正中画着一丛秋菊,花瓣用金粉勾勒,旁书“当五文”三个楷字。

    第二张底色月白,画着芍药,题“当十文”;第三张底色浅碧,是绣球花团锦簇,题“当二十文”;第四张底色藕荷,寒梅数枝,题“当五十文”;最大那张底色绯红,一朵牡丹盛开,雍容华贵,题“当一百文”。

    每张纸的四角皆有缠枝纹样,内里还有极细的暗纹,对着光看,可见“梁王府监制”五个微字。边缘处更有凹凸手感,似是用了特殊印制技法。

    “少爷,这是……银票?”阿福翻来覆去地看。

    杨炯轻笑:“这叫纪念钞,你也可以理解为银票。不过银票最小面额是五十两,这个却是从五文到一百文,主要是为替代铜钱所用。”

    “少爷,您这也太……”阿福惊讶得合不拢嘴,“直接用纸当钱呀!”

    “你理解错了。”杨炯摆摆手,“如今大华还不具备发行小面额纸币的条件。我这叫——大婚纪念钞。”

    “大婚纪念钞?!”

    “对。”杨炯点头,眼中闪过锐光,“明日我大婚,按礼要撒喜钱。往年都是撒铜钱,可如今铜荒,铜价飞涨,若再撒铜钱,只怕会引起哄抢。这纪念钞,便是我的破局之剑。”

    阿福仍是不解,翻看着那几张精美的纸钞:“这……如何破局?”

    杨炯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双眼却亮得惊人:“方才说到金融本质,第二个要点便是——贪婪。你记住,权力和贪婪,是金融的底色。”

    他起身踱步,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我发放这纪念钞,是以王府在金陵的十八家米店、十二家布庄、两处兰蔻坊,还有三家盐铺、五处酒庄做保。只要持此钞到指定店铺,便可按面额兑换等值的米、布、香粉、盐、酒等物。

    你说,若你是那些囤积铜钱的人,会如何应对?”

    阿福皱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脱口道:“那他们定会大量伪造假钞,到咱们店铺挤兑!”

    “聪明!”杨炯赞赏一笑,“他们以为这不过是普通彩纸?错了。这些纪念钞每张都有独立编号,明暗各有三重防伪,一是这特种纸张,内有蚕丝,外人是造不出的;二是这凹凸印纹,用的是江南制造总局新研的技法;三是这金粉调制的油墨,日光下与烛光下颜色会有细微变化。

    短时之内,他们休想仿造。”

    杨炯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声音转冷:“他们推高铜价,看准的是咱们一日之内无法从杭州调来铜钱,下一步必是明日鼓动百姓闹事。可咱们这纪念钞一发,百姓有了可换米粮布匹的‘喜钱’,谁会冒着风险触王府霉头?”

    阿福听得心潮澎湃,接口道:“如此一来,他们就陷入两难。明知咱们是在拖延时间等待铜钱运到,却管不了咱们用‘喜钱’惠及百姓。

    这纪念钞只在咱们自家店铺流通,他们想干预也无从下手。要么抛售铜钱,引发金融踩踏;要么伪造假钞,自投罗网。无论哪条路,都在少爷算计之中!”

    杨炯转身,见阿福已全然明白,欣慰点头:“正是如此!咱们的人已经撒出去了,只要市面上出现假钞,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少爷真乃神人也!”阿福由衷赞叹。

    杨炯摆摆手:“快去江南制造总局盯着,这纪念钞的印刷绝不能出错。另外,传话给毛罡,让他带一千麟嘉卫入城,分散在各处店铺附近,以防明日有人闹事。”

    “是!”阿福躬身应道,正要退出,又回头问,“少爷,那杭州的铜钱……”

    “已命人连夜押运,后日晚间必到。”杨炯淡淡道。

    阿福闻言,心中大定,匆匆退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杨炯走到案前,看着那五张纪念钞,指尖抚过牡丹花纹。这局棋,他已然布好,只待明日落子。

    正此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管事嬷嬷的声音响起:“少爷,已是丑时了,该更吉衣准备了。”

    杨炯深吸一口气,将纪念钞收回锦匣,锁入抽屉。

    推开房门,但见廊下已站了七八个丫鬟,手中捧着吉服、玉带、朝冠等物。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已透出一线鱼肚白。

    “更衣吧。”杨炯面色如常,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笑意。

    丫鬟们鱼贯而入,侍候他换上大婚吉服。那是一件绯红织金蟒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行蟒,张牙舞爪,栩栩如生。腰间束玉带,带上嵌着二十四块和田白玉,温润生光。头戴七梁朝冠,冠顶一颗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晕彩。

    更衣毕,杨炯立于镜前。镜中人眉目英挺,气度雍容,一身吉服更衬得他如玉山巍峨。

    管事嬷嬷在一旁笑道:“少爷这般模样,明日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了。”

    杨炯不置可否,只道:“前厅宾客可都到了?”

    “回少爷,寅时起就陆续到了。如今前厅、中庭、花厅都坐满了,还有不少在偏厅候着。”

    嬷嬷回道,“厨下已备好茶点,戏班子也已在西花厅开锣,唱的是《龙凤呈祥》。”

    杨炯点头,整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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