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邵一愣,盯着那些碎片,忽然跳脚大骂:“杨炯!你太鸡贼了!这般撕法,我就算赢回大半,也拼不成完整一幅!缺胳膊少腿的,传出去照样丢人!”

    杨炯耸耸肩,一脸无辜:“那怎么办?要不……你也把你的画撕了?咱们公平对决。”

    郑邵咬牙切齿,瞪了他半晌,忽然也掏出自己那卷“夜游图”,“唰”地展开。

    她盯着画看了片刻,一咬牙,双手抓住画轴两端,用力一扯。

    “刺啦!刺啦!刺啦!”

    郑邵竟撕得比杨炯还狠,好好一幅画,生生扯成了二十余片。有的只有半个人影,有的只剩一角衣袍,有的干脆就是一片空白。

    撕罢,她将碎片拢在手中,得意洋洋地朝杨炯扬了扬下巴:“来呀!谁怕谁!本姑娘六岁学《易》,八岁通《筮》,十岁便能起课断卦,还怕跟你比学问?”

    杨炯见她这般孩子气的举动,险些笑出声来。他强忍笑意,走到屋中那张黄花梨木方桌前,将一块碎片放在桌面中央。又朝郑邵示意,让她也放一块。

    郑邵昂首上前,挑了半天,选了一块画着“月下桃竹”的碎片,轻轻放在杨炯那块旁边。

    二人隔着方桌站定,四目相对,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迸溅。

    杨炯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既然比学问,咱们便从最简单的开始——猜字。听好了:两个口,是什么字?”

    郑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吕呀!这么简单,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说着,伸手就要将桌上两块碎片都揽入怀中,动作快如闪电,生怕杨炯反悔。

    杨炯也不阻拦,只耸耸肩,慢悠悠道:“这叫投石问路,试试你的深浅。”

    话音刚落,他又从怀中又取出两块碎片,一块画着“罗帐半掩”,一块画着“烛火摇曳”,并排放在桌上,朝郑邵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你了,出题罢。”

    郑邵盯着那四块碎片,眼珠一转,也从自己那堆里数出三块,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

    她背着手在桌前踱了两步,忽然转身,脆生生问道:“四个口,是什么字?”

    “田!”杨炯不假思索。

    郑邵闻言,立刻扑上来要收画片,口中嚷道:“错错错!田字哪里是四个口?明明是一个大口里头包着个十字!”

    杨炯伸手虚拦,翻了个白眼:“我说郑大小姐,你不是博览群书么?怎的连这都看不明白?”

    说罢,他忽然伸手,用食指在郑邵脸颊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了些许香粉。

    郑邵猝不及防,“呀”了一声,正要发作,却见杨炯已就着那点香粉,在光亮的桌面上写下一个工工整整的“田”字。

    他指着字道:“你瞧,这‘田’字,是不是由四个小‘口’组成?”指尖在字上虚点,“一、二、三、四,四个口,围成一个田。这解法在《解字》里写得明明白白,你该不会没读过吧?”

    郑邵凑近了细看,那“田”字果然是由四个小方格组成,每个方格都像个小小的“口”。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半晌,才跺脚嗔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哪有人这般解字的!”

    “怎么没有?”释言》有云:‘四口为田,象四界’。郑大小姐,你这家学渊源,莫非是浪得虚名?”

    郑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杨炯将桌上五块碎片尽数收走,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她咬咬唇,不服气道:“方才是我大意!再来!”

    杨炯将赢来的碎片在手中把玩,笑意更深:“好啊!这回我出题——五个口,是什么字?”

    “啊?”郑邵愣住,“怎么又是口?”

    她蹙眉思索,口中念念有词:“五个口……吕字是两个口,田字是四个口,五个口……”

    她扳着手指头数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是‘吾’字!吾字上头一个五,下头一个口,正是‘五口’!”

    杨炯摇头,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碎片:“错。”

    “怎么错了?”郑邵急道,“五口,五口,不就是吾?”

    杨炯也不解释,只将方才赢来的碎片又加了两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足足七块,堆成小山似的。

    他朝郑邵扬扬下巴:“喏,这些全押上。你若是答对了,这些都归你。如何?”

    郑邵盯着那堆碎片,眼睛都亮了。她深吸一口气,凝神苦思,将平生所学字书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想不出哪个字是“五个口”。急得她在屋里团团转,时而掐指推算,时而喃喃自语,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杨炯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甚至倒了杯冷茶慢慢呷着。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郑邵终于泄气,懊恼地拍了自己额头一下:“我……我想不出!”

    杨炯这才慢悠悠道:“笨。方才不是告诉你了么?田字。”

    “田字?”郑邵愕然,“田字明明是四个口!”

    杨炯伸手指向桌上那个用香粉写的“田”字,又在外围虚画了一个大圈:“这四个小口在里头,外头这个大框,不正是第五个口?”

    郑邵瞪大眼睛,盯着那字看了半晌,忽然“啊呀”一声,连连跺脚:“你……你耍赖!这算什么解法!”

    “怎么不算?”系辞》有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解字之道,贵在通变。郑大小姐,你这易学,看来还没学到家啊。”

    说罢,杨炯将桌上七块碎片悉数收入怀中,还故意在郑邵面前晃了晃。

    郑邵眼睁睁看着碎片被收走,心疼得几乎要滴血。她咬紧下唇,眼眸中燃起两簇小火苗,显然是已经彻底上头。

    “再来!”郑邵从自己那堆碎片里狠狠抓出一大把,数也不数,“啪”地拍在桌上,“我押这些!你出题!”

    杨炯瞥了一眼,少说也有八九块。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仍平静:“六个口,是什么字?”

    郑邵一愣,随即陷入苦思。六个口……吕、田、吾……她将这几个字在纸上虚画,组合拆分,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是‘晶’字!三日为晶,每个日字里头都有两个口,三个日字正好六个口!”

    杨炯闻言,竟真的鼓掌三下:“聪明!这回算你对。”

    郑邵大喜,伸手就要收碎片。

    杨炯却按住她的手:“别急!我押的注还没放呢。”

    他从怀中取出三块碎片,放在桌上:“该你出题了。”

    郑邵赢了一局,信心大增。她眼珠一转,从自己剩下的碎片里数出五块,这已是她大半“家当”了,郑重其事地押上。

    然后清了清嗓子,问道:“八个口,是什么字?”

    她心中暗想:吕是两口,田是四口,晶是六口,那八字口定然也是个常见字。这回定要赢个大的!

    谁知杨炯听了,却摇摇头:“这题太简单,没意思。换一题。”

    郑邵急了:“怎么就简单了?你说说,八个口是什么字?”

    “我只说换题。”杨炯老神在在,“你若不出,便算弃权。”

    郑邵气得七窍生烟,可又无可奈何,只得咬牙道:“好!那你听好了,十个口,是什么字?”

    杨炯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强忍笑意,故作沉思状,半晌才道:“古字。”

    “古?”郑邵蹙眉,“古字上头是十,下头是口,正是‘十口’。你……你答对了。”她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

    杨炯将桌上八块碎片收入囊中,至此,郑邵手中的碎片已所剩无几。

    接下来的对局,几乎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杨炯又问“十一个口”、“十三个口”,郑邵或答错,或根本不知,碎片如流水般落入杨炯手中。

    不过一盏茶功夫,郑邵面前已空空如也,连最初押上的那块“月下桃竹”也输了个干净。

    杨炯将赢来的所有碎片拢在一处,在桌上堆成高高两摞。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盈盈道:“郑大小姐,承让了。夜深了,还请回房安歇吧。记住……”

    他拖长了声音,“不信谣,不传谣。否则,你这些‘把柄’可都在我这儿呢。”

    郑邵呆呆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看杨炯怀中鼓鼓囊囊的碎片,忽然“哇”地一声,竟是红了眼眶。

    她不是哭,而是气的,气自己怎么就上了这恶当,气自己怎么连这几个字都猜不出,更气杨炯这厮奸诈狡猾,步步为营。

    可郑邵到底不是寻常女子,那泪花在眼眶里转了三转,终究没有掉下来。她狠狠瞪了杨炯一眼,忽然扑上前去,伸手就要抢。

    杨炯早有所备,一个侧身避开,将碎片护在胸前,似笑非笑道:“怎么?输不起?”

    郑邵抢了几次都扑空,知道硬抢无望。她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神色,方才的气恼不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楚楚可怜。

    她低下头,两只手的手指在胸前无意识地互点着,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点儿颤音:“我……我是你堂姐呀……”

    杨炯不为所动。

    “血浓于水呀——!”郑邵抬起眼帘,眸中水光潋滟,真真是我见犹怜。

    杨炯挑了挑眉,依旧不说话。

    郑邵见这招也不管用,索性心一横,上前扯住杨炯袖子,摇晃着央求:“再问一个……就一个,行不行?这回我一定答得上来!”

    杨炯垂眸看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郑邵一张小脸莹白如玉,因着方才一番折腾,双颊绯红未褪,额发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鬓边。那双总是神气活现的眸子,此刻漾着水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竟真有几分惹人怜惜。

    可他杨炯是什么人?两世为人,什么阵仗没见过?当下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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