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天地,总觉与中原不同。[网文界的扛鼎之作:香风阁]/零~点!看¨书^ *芜,错\内′容?尤其是这龟兹左近,浩瀚沙碛环绕,孤城独立,更显苍穹之高远,宇宙之苍茫。

    时值破晓前最寒冽的时分,夜穹的墨色尚未褪尽,东边天际却已裂开一道极细极长的鱼肚白,宛若天神挥剑,划开了昏晓的界限。

    寒气自干燥的沙土中、从斑驳的城墙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凝成肉眼难见的冰晶,附着在一切物事之上。

    城头垛口积着的一层薄薄白霜,被微曦一照,竟反射出些许晶莹,只是这晶莹,冷得彻骨。

    昼夜交替间的温差,使得空气中最后一点水汽也凝结了,化作冰冷的露珠,悬在残破的旌旗角、锈蚀的兵刃尖,乃至守卒们冻得青紫的眉睫之上,随着他们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冻成冰凌。

    龟兹城头,起初只有零星几个黑影在垛堞间缓慢移动。不多时,人影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倚着城墙,或蹲或坐,间或有一两声低沉的咳嗽与兵甲碰撞的轻响,打破了这死寂清晨的沉默,渐渐有了几分喧闹,只是这喧闹,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压抑。

    仔细看去,这些守城兵卒的甲胄,早已不复昔日“大华领军卫”的光鲜,铁叶子锈迹斑斑,皮革衬里磨损开裂,不少地方用粗麻绳勉强捆缚着,露出内里脏污的棉絮。

    一张张面孔,无不写着风沙与岁月的痕迹,胡须杂乱,如同枯草,掩不住深陷的眼窝与干裂的嘴唇。

    有年长者,鬓角已染白霜,眼神却如荒漠中的老狼,警惕而坚韧;亦有年少者,面容稚嫩尚未完全褪去,却被连日的苦战与饥渴折磨得眼神黯淡。

    一股绝望与坚忍交织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浓雾,弥漫在这不足五百人的队伍之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墙一处背风的角落,一个被唤作范羌的老兵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下意识地伸手,在冰凉的城墙垛口上抹了一把。

    掌心立刻沾满了冰冷的露水与灰尘的混合物,他也顾不得许多,胡乱地将这冰水混合物在脸上搓了几把,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范羌定了定神,撑着身子站起,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城下。

    这一看,饶是早已习惯,心仍是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

    只见龟兹城外,塞尔柱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如同草原上疯长的毒蘑菇,一直铺陈到视线的尽头。旌旗招展,营火星星点点,数万敌军如同铁桶般,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下不远处,几处塞尔柱人的灶坑正冒着袅袅青烟。一些塞尔柱士兵围着大锅,将刚刚宰杀、还带着血丝的整块羊肉,胡乱剁了几下,便扔进翻滚的沸水中煮着。

    一股带着腥膻气的肉香,随着清晨的微风,飘飘荡荡,竟传到了城头之上。城上一些饥肠辘辘的士兵,忍不住抽动着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喉结上下滚动。

    范羌只瞥了一眼,便厌恶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艹!杂毛畜牲!吃东西都不会吃!果然是蛮夷!”在他看来,这等茹毛饮血般的烹煮,简直是暴殄天物,更勾起了他腹中因长期半饥半饱而产生的烦躁。

    这般骂着,负责分发口粮的士卒正好走了过来。

    范羌默默接过今日的配给,一块巴掌大小、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他看也没看,随手撕下一半,将剩下的一半紧紧攥在手里。

    接着,范羌抬起脚,毫不客气地踹向旁边一个还在裹着破旧军毯昏睡的少年兵卒屁股上,力道不轻不重:“驴蛋!天亮了!起来吃‘猪食’了!”

    那被称为“驴蛋”的少年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浑身一激灵,仿佛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仓啷”一声拔出了身边的长刀,胡乱向前挥舞,口中兀自大喊:“艹!狗娘养的黄毛鬼,爷爷在此!来呀!”

    驴蛋这睡迷糊了的应激反应,顿时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咧嘴笑道:“驴蛋,你这梦做得可够香的,梦里砍了几个黄毛鬼的脑袋啊?”

    另一个瘦高个儿打趣道:“怕是梦见他邻村的姑娘了吧?把咱们当成抢亲的了!”

    第三个声音揶揄道:“小子,精神头不错,待会塞尔柱人真上来了,你第一个冲!”

    驴蛋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看清周遭都是自己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将长刀归鞘。

    他接过范羌扔过来的那半张硬饼,握在手里,却没有立刻去吃,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范羌:“范叔!你说……朝廷的援军,啥时候能到呀?”

    范羌正用力咬着那梆硬的胡饼,腮帮子因用力而鼓起,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求^书?帮* ~埂*辛′罪¢哙′

    他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如同蚂蚁般蠕动的塞尔柱营帐,悠悠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回答驴蛋,又像是告诉自己:“快了吧!”

    驴蛋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张能当砖头使的饼,喉头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范叔,俺……俺娘以前在家养蚕。有一回,蚕匾里有几只蚕染了病,身子都发黑了。俺娘她……她连夜就把那半匾蚕都……都挖坑埋了。一边埋一边掉眼泪,说……说宁肯现在亏点,也不能让这病传到其他蚕匾里,把一整年的收成都毁了。”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拐弯抹角、穷酸起来了!”范羌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斥责,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了然的复杂。

    驴蛋被他一瞪,脑袋垂得更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叔,我的意思是说……从龟兹到长安,就算路上不太平,快马加紧,四十天怎么也够一个来回了。[网文界的扛鼎之作:香风阁]

    可……可咱们被困在这鬼地方,都快两百天了……音讯全无。我……我看朝廷是……是不会来了!”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带着浓重的气馁与绝望。

    范羌一时沉默,他注意到,不仅驴蛋,周围好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士兵,目光也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疑问与几乎熄灭的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尘沙味的空气,将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强行压下,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朝廷……或许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但杨将军一定会来!”

    “范大哥,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心里都清楚!”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汉子,没好气地接话道,“咱们是败军之将,是领军卫的残兵!人家麟嘉卫呢?是天子的亲军,是天潢贵胄!

    去年打西夏的时候,他们东路军就跟咱们中路军不对付。我看呐,他们巴不得我们这群‘累赘’早点死绝在这龟兹城里,干净!”

    范羌摇了摇头,沉声道:“马奎,话不能这么讲。虽分属不同军卫,但袍泽之间,终究还有一份香火情。

    杨将军此人,我虽接触不多,但听闻他常对麾下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犯我大华者,虽远必诛;属我大华者,虽远必救!’

    这话,总不是假的!”

    “你信?”驴蛋用力咬了一口硬饼,碎屑从他嘴角掉落,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范羌,反问出声。

    这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信!”范羌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杨将军可以为了百姓,不惜孤身杀皇子;可以不顾自身清誉,铁腕镇压鱼肉乡里的地方豪强;更是对麾下士卒视如兄弟,同甘共苦!

    去年国战,他麟嘉卫是跟我们中路军有些摩擦,可后来战事吃紧,他们节余的轰天雷,是不是也咬牙分了一批给我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这人,公私分明,心中装着的是整个大华,是所有的大华将士,绝不会囿于门户之见,坐视我等覆灭!

    况且,如今朝中有梁王坐镇,梁王爱民如子,人所共知,想来……也不会轻易放弃我们这些为国戍边的儿郎!”

    “说得好!”一声清越而沉稳的大喝,自身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中年将领,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正迈步登上城头。

    此人年纪约在四旬上下,面容饱经风霜,刻满了风沙与连年征战的痕迹,皱纹如刀削斧凿,刚毅坚韧。

    他身上那套铠甲亦是破损多处,护心镜上有着明显的凹痕,肩吞也有些变形,但每一片甲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渐亮的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尤其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却亮得吓人,如同荒漠夜空中最璀璨的寒星,里面蕴藏着无尽的疲惫,更有一种磐石般的意志。

    来人正是这龟兹城的主心骨,领军卫最后的指挥官——耿伯宗。

    “将军!”范羌、驴蛋、马奎以及周围所有士兵,纷纷挺身,肃然行礼。

    尽管甲胄残破,尽管面带饥色,但这一刻,他们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

    耿伯宗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城头每一个士兵的脸庞,将他们脸上的疲惫、迷茫、乃至那一丝深藏的恐惧都看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传遍城头:“兄弟们!范羌说得在理!可眼下,更要紧的是咱们自己!正所谓,自救者,天救之;自弃者,天弃之!

    若我们自己先放弃了希望,熄灭了心中那团火,那即便长眠于此,马革裹尸,又能怪得了何人?又能指望何人铭记?”

    耿伯宗猛地转身,手臂抬起,指向城下那连绵无际的塞尔柱大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与决绝:“洪德寨一战,我们领军卫主力受损,是为国受挫!韦州一战,我们更是近乎全军覆没,那是我们领军卫永远的耻辱!

    今日,你我站在这里,站在这龟兹城上、这片脱离中原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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