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楹指挥他去院子里摘点新鲜菜叶,当作配菜。
如今她很能够理解并习惯院子里种菜,闲时也会主动浇水施肥,倒是前两日闹了笑话,她把香炉草当野草给拔了。
面条出锅,酸浆的味道李楹不怎么喜欢,但自己亲手料理的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正待装盘,回头张望,喊道:“祝澄之你是去平洲摘菜吗??怎么还没好?”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祝君白:“娘子,你看谁来了。”
竟是秀秀!
“小娘子,秀秀好想你。”
这一声是带着鼻音的,也别怪她感性,实在是长久没见到小娘子了。一进厨房,秀秀就跑过来抱住李楹。
见此情形,祝君白把出锅的活儿接了过来,“你们去外间说话吧。”
秀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原本没想大哭,但是见小娘子在祝家竟然挽起袖子亲自下厨,秀秀又气又恼,急急握着拳小声嚷:“我回去就要跟夫人告状,姑爷欺负小娘子!小娘子在家里哪吃过苦,受过此等委屈!”
又拉起李楹的手,要看看她有没有烫伤。
李楹愕然,拿了帕子给她擦泪,三言两语把事情讲明,随后戳戳秀秀的酒窝,“你当我是傻的么,自然是人家对我好,我才想辙回馈人家。”
后又问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急事?”
“哦哦,差点忘了。”秀秀这才记起来正事,“我早就想偷偷过来看望娘子,时常去门房转悠,今日正巧收到程小娘子的信,我就有借口跑来啦。”
懿贞?
想起那个叫清微的小倌,李楹惴惴不安,忙拆开信封。
才看了三两行她就腾的站起来,急得满院子走。
“我就知道清微不识好歹!”
秀秀挠头,“清微是什么?”
顾不上同秀秀解释,李楹稳了稳心绪继续把信看完。
清微被懿贞拒绝之后消沉了几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撺掇,他竟然直接找到程府门上,求见懿贞的父亲。
恰巧那日懿贞出门,而程大人在家。程大人把人打了出去,又对懿贞发了脾气,到底是文人清流,没有直接动手,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懿贞被罚跪祠堂。
再之后,懿贞被程大人送至京郊青鸾山清修,打的主意是避避风头,免得被清微胡乱攀咬,毁了名声。
次日祝君白休沐,李楹带领他长驱直入杀到青鸾山,目的毋庸置疑,解救懿贞于水火。
此山高耸而秀美,起伏间呈现蓝绿之色,春夏野花漫野,鸟鸣蜂舞。
如今这时节风光也不逊色,奇松风姿疏朗,黑栎宽阔浓密,更有一种少见的名为仙灯百合的花盛放于崖边,无瑕如冰晶,从风时偃抑。
李楹朝气蓬勃,干劲十足,祝君白不担心她走不动,倒是生怕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上山剿匪。
走到一处岔路口,李楹不自觉停住,回头看他:“敢不敢走小路?”
这么问,就是想走小路。
祝君白远眺,说:“我背你。”
李楹说不用,“背我做什么,那就走慢了。”
还真是急行军。
祝君白说:“小路虽近,却荆棘丛生。”
说是这么说,祝君白心里清楚娘子一旦认定的事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而这次上山没带开路用的镰刀……祝君白环顾四周,寻找结实树枝。
一时不察,只听李楹那边一声惨叫。
“有东西扎我!”
李楹哭丧着脸从草里退出来,低头一看裙子上扎满细刺,活像人形刺猬。
“祝澄之……这是什么?不会有毒吧?”她想到了马蜂的倒钩刺针,又想到一个儿时玩伴被马蜂蜇了,脸肿得像猪头,七日才恢复。
祝君白静了一瞬,稳着声线告诉她,是鬼针草,无毒。
“你别动,我给你摘除。很快就好,别怕。”
手指却微微颤抖。他知道,她怕疼,而鬼针草扎上之后,抖是抖不掉的,甚至当你想弃裙裤而不管,也会在褪下时被它刺得吱哇乱叫。
李楹本就是干嚎,没掉眼泪,听见这种神神秘秘的草名,连忙好奇地问:“它都这么尖锐了,还叫草么?”
祝君白嗯了声,“它这个季节才长这样,也是一种传播种子的方式。”
李楹:“……”
真是具有智慧的鬼针草,但实在可恶。
把大腿附近的针刺摘除后,祝君白寻一处空地让她坐下,还撕下自己的衣角,给她铺着。
李楹小脑筋转起来,表情几经变化,最后颤着声问:“我听说过,中毒之后要保持身体低位对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李楹仿佛看到自己无法寿终正寝要早早命丧青鸾山了。
祝君白:“……娘子,它无毒。”
李楹不听不听,捂着脸哀泣,“不要安慰我了,是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走小路。”
祝君白停下拔刺的手,转而扶着她的肩,“看着我,娘子。你说的中毒后保持身体低位,或许是侧卧,防止呕吐物堵塞;或许是俯卧,帮助呼吸通畅。而被毒蛇咬伤,则须在伤口靠近心脏的那一端进行结扎。但现在的情况是一没中毒,二只是让你坐着……你究竟从哪儿听说的,切莫一知半解,把自己吓坏了。”
“呃。”李楹尴尬地笑了笑。
祝君白又道:“因为刺多,拔除需要一会儿功夫,我怕你站累了才叫你坐下。”
李楹噢了声,眼眶湿湿的,是自己吓自己导致。她顺势靠在祝君白怀里,嗲声嗲气撒娇:“相公好关心我。”
这样倚靠也行,不碍事,祝君白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搂着她,一手拔鬼针草。
饶是苦读圣贤书,他心里也要把这刺人的鬼草骂上千万遍。
李楹仰着脸看他,“你了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被它扎过?”
“嗯。不止鬼针草,苍耳、牛膝、地桃花的果都是如此,上山下山就会发现自己胳膊裤腿上被挂满了。倘或女子披发,就连头发都会沾上。”
李楹听罢,心疼地摸摸他的脸。
这个角度看祝君白,依旧是俊的。而他全神贯注,眼里都是她。
“相公,我想亲你。”
祝君白没有搭理,可是李楹又说了一次,他不得不看向她。
或许是吓了一遭,心中惶惶吧,此刻的她很像小溪里面白底黄蕊的一种水生花卉,小小的,漂亮的,惹人怜惜。
他低头,安抚地亲吻她脸颊。
第24章 24 其臭如兰
程家在青鸾山的这一处山居很是清雅, 林壑幽深,溪水潆洄,漫步其间, 李楹逐渐忘却鬼针草带来的不愉快。
下人刚去通报, 懿贞就脚步轻松地从外间进来。乍见祝君白也在, 懿贞赶忙把襻膊放了下来。而祝君白也秉持着非礼勿视的操守, 神情自若地低头饮茶。
“贞贞, 你怎么从外头回来, 我们竟没有遇上。”
李楹亲亲热热地与懿贞执手相看。
经历了清微那等乌糟事, 又是祠堂罚跪又是驱逐山居,料想懿贞非常苦闷, 但是这么一瞧, 她气色还算不错。
懿贞带着笑:“说来你许是不信, 我去园囿里挥锄头了。”
大型山居含有景观与农田, 听说程大人偶尔亲自耕种, 这不足为奇,只是懿贞素来爱静……李楹冷不丁想起秀秀, 她挽了袖子亲自下厨在秀秀眼中却是被祝家人欺负了, 因此李楹没有妄自揣测,只是说:“我最近住在清水坊,对浇水种菜也颇有心得。”
这么一提, 懿贞突然哎呀一声,“瞧我这记性,见到你我心中欢喜,忘了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懿贞很是惭愧,好友不省人事之时她被禁足家中,后来直接被押进马车, 辘辘辚辚地来了青鸾山,压根没有机会去相府。
再后来听下人闲谈,懿贞才知小招夫妇两个住到清水坊了,城里都在传这是因为安阳侯府的事情李相动怒,以示惩戒。
不过相交多年,懿贞哪里会信这种愚蠢的谣传,只是一味忧心于小招的安康,这才寄信过去。
李楹嗐了声,“还是那样,醒来我就活蹦乱跳了。”
两人又凑在一起谈天说地,恨不得把这些时日没见到对方所发生的事情一气儿讲个遍。
本就是如此么,手帕交手帕交,便是不管春樱夏荷还是秋桂冬梅,只要是四季百花都要一起看个遍,如今分开了,无法一起看,那就讲个遍。
讲了一程子话,懿贞后知后觉冷落了祝君白,在程家山居,合该主随客便。
懿贞命人上新的茶点。
李楹却笑嘻嘻地对祝君白说:“我瞧着庭中木樨开得正好,帮我折一枝吧。”
祝君白依言去了。
李楹旋即拉着懿贞道:“把他支开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
看懿贞春光满面欲言又止,八成是踹了清微之后又有另一春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懿贞拿帕子掩着唇,矜持道:“还记得卫十一郎么?就是先前与我议亲,结果削发出家的那个。”
卫氏乃大族,现任家主又是国子祭酒,规矩重得很。十一郎出家后,据说家里也是要跟他断亲的,但不管入道还是向佛,又不是干了杀人放火的坏事。加之十一郎并非独子,即便当了和尚,香火也有兄弟继承,因此断亲之事师出无名,遂不了了之。
懿贞继续道:“他就在青鸾山修行,说来也快两年了。前阵子我被送过来,与他偶遇,还是他先认出我。”
听到这里,李楹额角狠狠一跳。
耳熟,太耳熟了!
当初懿贞瞧上那个清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