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队员们进城不便,票证的实际意义不大,因此各队都能在卖猪的时候又买下几只作为分配。
据说杀猪那天可是大日子,堪称锣鼓喧天,人人喜笑颜开。
甚至还没到时候,大家心里就已经很期待。
像许淑宁快有整年没吃过猪肉,现在想想都流口水,连包饺子的面粉也准备好,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肉。
不止她如此,知青们都不例外,对猪的身体健康也更加关心,一天恨不得去看八百回它还好不好,生怕临门一脚出意外。
许淑宁睡前睡醒更是要多看两眼,心想自己将来有个孩子都不至于这么操心,这会它不过哼哼唧唧而已,就驻足观看许久。
花的时间多,郭永年还以为怎么了,喊道:“淑宁,没事吧?”
许淑宁应道:“没事。”
谁没事?郭永年一时搞不清楚,索性问道:“你跟猪都没事吗?”
许淑宁难得想骂脏话,沉默两秒说:“对,都没事!!”
吼得这么大声,郭永年可以肯定她是挺好的,心想那猪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把注意力又放在编箩筐上。
他的手艺是下乡后才练出来的,速度还不是很快,偶尔分个神就乱七八糟。
许淑宁也知道,所以没有挑这个时候说他两句,等人忙完才道:“你跟晴雨要是也这么说话,她应该会被气死。”
毕竟谁愿意跟猪摆在一块被关心?
郭永年还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住,欲盖弥彰道:“我跟大家都一样。”
可他哪里是能隐藏情绪的,许淑宁不再继续戳穿,只道:“晴雨吃软不吃硬的。”
小姑娘备受宠爱,喜欢对她特别好的人。
郭永年自然也知道,收集着地上的碎屑说:“谢谢。”
又尴尬道:“你觉得阳明能看出来吗?”
满院子数齐阳明的心思最多,更何况他本来就把妹妹捧在手心。
不过看得出来他在假装不知情,许淑宁自然要说:“那还有你的好日子过?”
郭永年多好糊弄,长舒口气道:“那就好。”
居然真信了,许淑宁差点笑出声,棒针在石头上磨一下,心想将来要是齐阳明真有收拾他那天,自己能做的就是把这玩意藏好。
当然,被扎一下应该没大事,毕竟抱得美人归吃点苦算什么,就是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将来啊,许淑宁不由得想到自己。
下乡之前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在大队找对象,唯恐她一辈子都回不去。
加上解放这么些年,对女孩子仍旧是禁锢多,父母强调好几次,叫她千万离男孩子远一点,生怕她记不到心上,回回写信都要提。
提得多,许淑宁自己也犹豫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梁孟津根本没表示什么,一切不过是她的感觉。
她揣测自己被喜欢,兴许只是误会一场。
误会?这两个字让许淑宁心情不好,恶狠狠地又磨一下棒针,仿佛要把它扎在梁孟津身上。
正在认真吹口哨的梁孟津似有所感,回望围观的人们,却哪个都不是他最想见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刻他们恰好都在思念彼此。
第49章
世上有的人, 是不见面的时候才挂怀,在跟前晃悠的时候反而没感觉。
还没到吃午饭的点,梁孟津就回来, 他一进院门觉得自己像飘进来的风,愣是没人正眼看他, 失落又可怜巴巴地蹲到许淑宁边上。
一个活人的动静, 许淑宁哪能不知道, 眼皮都不动一下说:“蹲这儿做什么?”
梁孟津倒是实在,往前挪个小碎步说:“看看你。”
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许淑宁脚尖轻轻踢他说:“怎么自己回来了?”
梁孟津当然是有事, 目光一动不动说:“回来做饭。”
其实这些天已经不管排谁值日, 基本都是许淑宁进厨房。
她也只干这个事情,好笑道:“怎么, 特意回来抢活的?”
梁孟津主要是觉得她太辛苦,小声说:“你做饭最好吃。”
好端端的还夸一句, 满目全是真诚。
许淑宁只想躲闪,催促说:“快去生火。”
态度有点凶, 换个人兴许就不高兴了。
但梁孟津无所谓, 还乖乖地听话。
他进厨房先舀水洗手, 把装地瓜的麻袋扯开, 数着从里面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
郭永年还想吓他一跳, 没得逞颇为失落说:“别看了,是我。“
梁孟津期待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他好像也从没打算遮掩过, 只是提及的时候会更为谨慎道:“别瞎说。”
他偶尔有一点迂腐气质,觉得指名道姓的对女孩子不好, 只愿意隐晦承认。
做舍友的自然要尊重他的做法,郭永年转而道:“有点事,找你唠唠。”
梁孟津是不错的倾听者,自觉能够保守秘密,欣然道:“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哪有自己先承诺的,好像就是明摆着“我一定会说出去”的意思。
好在郭永年也想不到这一茬,他拉过矮凳子要坐下,因为过于高大有一种要跌下去的感觉。
梁孟津都觉得他要歪倒,一把把人拽住说:“小心点小心点。”
郭永年倒不至于笨拙至此,只担心自己把凳子压塌,坐下来左右动动说:“还算稳。”
就是有点憋屈,脚得长长的。
梁孟津艳羡得很,暗自比划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心想起码还得再长十公分才行。
这样的话,他起码从外表看上去很符合顶天立地四个字。
郭永年不知道他的烦恼,自顾自道:“你知道,就是我,那个。”
换个宿舍里的其他人,其实都能从吞吞吐吐里领略到一些。
但碰巧梁孟津是唯一不知道的那个,毕竟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没管好,因此困惑道:“哪个?”
郭永年没办法,补充道:“晴雨。”
齐晴雨怎么了?梁孟津仍旧不解,茫然地啊一声,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然而郭永年犹犹豫豫,连整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急得直拍大腿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天地良心,真是冤枉。
梁孟津分明不知情,试探性说:“你要讲齐晴雨的坏话?”
郭永年是个没心眼的,平常无心之言把别人噎着的次数多,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哑口无言。
他下颌绷得紧紧的,咬着后槽牙道:“不是!”
一瞬间,梁孟津的心窍被打通,恍然道:“哦哦哦,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郭永年肩膀放松下来,手在裤腿处晃来荡去,盯着地说:“就是,你觉得,有可能吗?”
说真的,他自知身无长物,有什么应该藏在心底,却又有一些不甘,不愿意就此沉默。
他的心情之复杂,梁孟津可以理解,却又无法共通。
因为大家的情况不一样,他只能说:“这得看晴雨的意思。”
仿佛答了,又仿佛没有。
郭永年似懂非懂道:“主要是我现在的情况不合适。”
梁孟津愣了两秒,难得尖锐道:“合适也要看她是怎么想的。”
说白了,家财万贯也未必能得人垂爱,毕竟感情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连当事人都尚且搞不清楚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郭永年只觉得他的话醍醐灌顶,又不太是自己想听到的,莫名他叹口气说:“也是,我猜也不喜欢。”
梁孟津跟齐晴雨其实很少说话,也就是这几天接触才多些。
要猜的话他自认没有这个本事,看的话也着实没看出来,只是讲出来太伤人,他态度积极道:“谁也说不准的,你得试试看。”
鼓励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郭永年自嘲笑笑说:“那你不试吗?”
梁孟津做贼似的看一眼门才说:“我现在有点拿不准。”
郭永年心想怎么来找他解惑,反而变成自己在听,但还是说:“为啥?”
梁孟津余光一直盯着门,声音越压越低说:“她好几次都讲我是弟弟。”
他可不想做弟弟,也不愿意连这点子情分都捏不着,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不得。
郭永年仔细一想,觉得还真有点那架势,摸着下巴道:“感觉也不完全是。”
这本来是安慰之语,因为他在感情上也不甚机敏,偏偏梁孟津刨根问底道:“比如说?”
郭永年被问住,绞尽脑汁举例说:“她对你就比对传文亲近。”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梁孟津振振有词道:“我听话啊。”
谁家养孩子不喜欢乖巧的,像陈传文这样上房揭瓦的,一天不挨揍八次都算是客气。
能够一派坦然提及“听话”,郭永年是有些佩服的,因为男孩子好像从来是以反抗为代名词,尤其到十几岁就想着与天斗与地斗,忠言尚且觉得逆耳,更何况是被个女孩子捏在手心。
作为祝福,他道:“我觉得你们肯定能成。”
梁孟津眼睛蹭的亮起来说:“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配。”
刚刚还挺谦虚地说“拿不准”,现在倒是信心十足。
不过人家不是凭空而来,起码有种种证据可以表明,与之相比自己别说八字没一撇,简直是八杆子打不着,居然也在这儿杞人忧天想之后的事情,实在可笑。
他嘴角扯出个讥讽的弧度来,全然忘记还有人在等着回答。
梁孟津多么希望有人能肯定地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