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的车驾疾驰而过,马蹄踏起一片泥水。【高分神作推荐:秋翠书屋

    马车刚过去,远处等候的百姓中就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卖国贼!去死吧!”

    “打死这些通敌的狗官!”

    烂菜叶、臭鸡蛋、馊泔水……像暴雨一样砸过来。

    虽然隔着老远砸不到人,可溅起的泥水混着污秽,还是泼了过来。

    宋明月忽然抬手,高声道:“持牌位者,出列。”

    抱着牌位的女眷们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她。

    “站到队伍两侧,”宋明月刀尖一指长街左右,“把牌位举起来。”

    女眷们面面相觑,可看着宋明月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还是咬着牙,一个个走出队伍,分列两排,将怀中沉重的黑色牌位高高举起。

    黑色的碑林,在泥泞的长街上竖起,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宋明月转头,看向沈叔,“告诉世人,他们都是谁。”

    沈叔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内息,随即踏前一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

    “天元三年,北戎三十万大军破燕山关。沈烈率亲卫八百,死守关隘三日,为后方百姓撤离挣得时间。第三日黄昏,箭尽粮绝,亲卫死伤殆尽。沈烈独自立于关墙,身中二十七箭,血流尽而亡。”

    “死时,用断旗杆撑住身体,面朝敌军,站成了一个到死都没倒下的姿势。”

    “年四十一!”

    话音落下,百姓的动作停下了。

    沈叔却没停,“景和七年,北漠赤风口。【精选推理小说:高雅文学网】戎族五万铁骑偷袭运粮队,沈岳率三千轻骑驰援。为护粮草不失,他亲率五百死士为饵,将敌军主力引至绝谷。血战两日,五百人全军覆没。沈岳身中十七箭,最后一箭穿喉。”

    “死时,手中长枪仍指着敌军来向,血染红沙三百步!”

    “年三十八!”

    百姓中,有人手中的烂菜叶,“啪嗒”掉在地上。

    沈叔声音不停,“永昌二年,西境断魂崖。敌国细作烧毁我军粮仓,沈明将军率部追击,七日七夜不眠不休,最终在断魂崖截住敌军。战中,为救被围的副将,他孤身闯阵,身披二十一创,最后抱着敌将主帅滚下百丈悬崖。”

    “尸骨无存,衣冠冢在此!”

    “年三十三!”

    “沈铮为救被困的五百新兵,他带三十人闯入毒瘴,找到人时已中毒至深。最后硬是用身体为新兵蹚出一条生路,自己,烂在了那片林子里!”

    “年二十九!”

    “海寇劫掠渔村,沈钧率战船追击。风浪大作时,为救落水士卒,他跳下海。人救上来了,他被浪卷走,三天后,尸身冲上岸,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块船板,板上趴着个吓傻了的渔家孩子。”

    “年二十七!”

    “沈焕守城十日,箭矢用尽。最后一夜,敌军爬城,他拆了城门闩当武器,一人守了三十丈城墙。天亮时,人靠在墙垛上,已经僵了,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可城墙下,堆了四百三十七具敌尸!”

    “年二十五!”

    “沈曜是沈家那一代最小的儿子,第一次上战场。追击溃兵时太过勇猛,孤军深入,被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赶来救他的兄长喊的:‘哥!我杀了十三个!没给沈家丢人!’”

    “年十九!!”

    沈叔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通红。

    可他还在念。

    “沈安、沈平、沈泰、沈康,兄弟四人!天佑十一年,漠北合围。大哥沈安率部断后,被流箭射穿左眼,硬是拔箭再战,临死前用身体压住两个敌兵,给二弟沈平挣了突围时间。”

    “沈平突围半里,发现三弟沈泰陷在重围,又杀回去。兄弟俩背靠背,战至力竭。沈平最后一刀砍断了敌将马腿,被马蹄踏碎胸骨。沈泰被长枪穿腹,死前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四弟沈康当时才十七,本已被亲兵强行送走。可他半路折返,看见三个哥哥的尸体,红着眼单人单骑冲阵,杀了九个,最后被乱刀分尸。”

    “四兄弟的尸体,是三日后才在乱尸堆里找齐的。拼都拼不全。”

    “年最长者三十一,最幼者十七。”

    “……”

    沈叔站在长街中央,背脊挺得像杆枪,目光所及之处,人群下意识后退。

    “这些……”沈叔嘶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呕出血来,“就是你们嘴里‘通敌卖国’的沈家!”

    “这些牌位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一百三十七条命!”

    “全是战死的!全是死在边关!死在战场上!死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墙的方向,枷锁哗啦啦响,讽刺极了:“你们今天能在这儿扔烂菜叶,能穿着干净衣裳站在这儿骂人,是因为沈家儿郎曾用命给你们垒起了一道墙!”

    长街之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牌位的呜咽声。

    那些原本还举着烂菜臭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去。

    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悄悄把手里那桶馊水,往身后藏了藏。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已经红了眼眶,用袖子擦眼睛。

    沈叔看着他们,看着这片沉默的人群,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扔啊。”他说,“怎么不扔了?”

    “刚才不是扔得很起劲么?”

    人群沉默。

    良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来,对着那些牌位,缓缓跪下。

    “老朽……送沈将军。”

    他重重磕了个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噗通”、“噗通”……

    跪倒的声音,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圈荡开。

    长街两侧,乌泱泱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不是跪沈家人,是跪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魂。

    沈家人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幕,全都呆了。

    沈家女眷们张着嘴,眼泪哗啦啦往下淌。那些男丁们戴着枷,红着眼,可背脊却不知不觉挺直了。

    沈惊澜靠在宋明月肩上,闭着眼。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宋明月提着刀,静静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路。

    宋明月提着刀,护着沈惊澜,走在最前。

    他们走过长街。

    走过那些跪倒的人群。

    前方,城门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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