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蝶翼,“是不是蛊又疼了?我……”

    “不是。”褚羽轻轻摇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就是累了,我已经等不及…想看你给我做的花灯了……”

    她似乎笑了笑。

    “那我……” 他急切地想说“今日就做”,话语却戛然而止。

    那细微的啜泣声,消失了。一种异样的冷,正透过薄薄的衣料,迅速蔓延开来,冻僵了他的手臂,冻结了他的血液。

    “褚羽……?”他试探着唤,轻轻晃了晃怀中的身体。

    毫无反应。

    那具不久前还在他怀里哭得颤抖、控诉他“混蛋”的身体,此刻柔软得像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

    那张曾鲜活明媚脸此刻灰败,泪痕犹在,双眼紧闭。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碾碎。

    药堂里的烟尘还没散,唐玉卿的笑声还悬在半空,贪狼攥拳的咯吱声还在响——可照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世界的光和声音都在褪色,最后只剩怀里这具冰冷的身体,和一片能吞掉一切的黑。

    他维持着捧她脸的姿势,一动不动。

    唐玉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下意识看向褚羽,又看向自己手心。

    怎么可能?!他根本没催动蛊虫!母蛊也毫无异动!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贪狼却是已经动了,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袭向震惊失神的唐玉卿。

    .

    ———

    五日前。

    在照野昏迷之时,褚羽曾经醒过。

    药堂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窗外,是江南瘟疫肆虐下压抑的哭嚎与绝望。她靠在枕上,找借口支开了守着她的碧青和裁冤阁众人,只看着忙忙碌碌的药王谷谷主发呆。

    “我中了蛊,对不对?”她突然开口。

    谷主老头瞥她一眼,捻着胡子哼了一声:“小丫头,都病成这样了,脑子倒还灵光。”

    “没有解法,对吗?”她又问,

    谷主这次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药箱上敲了敲,才缓缓道:“老夫药王谷传承数代,解过的奇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蛊毒虽邪,未必就……”

    褚羽却戳穿他:“瘟疫你就没接解出来。”

    老头被噎了一下,胡子都翘了起来。

    “您解不了这蛊,救不了江南,也救不了我。对吗?”

    不是疑问的语气。

    老头被戳中痛处,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刚想斥责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却对上了她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和洞彻的清醒。

    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给我毒药吧。要最快,最不易察觉的那种。最好……让人以为是蛊毒发作,无声无息。”她说。

    老头瞬间瞪大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的少女:“你想干什么?!自寻短见?!糊涂!天大的糊涂!”

    “不是糊涂。”褚羽摇头,“是算账,一笔……关乎太多人的账。”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瘟疫和阴谋笼罩的灰暗天空,缓缓道:

    “前辈,您见过真正的照野吗?”

    “我见过。”

    “那不仅仅是杀手。那是……炼狱本身。”

    她眼前闪过初遇时他染血的刀锋,闪过江湖传闻里那些血淋淋的描述。

    “有人想用我拴住他,让他重新变成只懂杀戮的刀。”

    她收回目光,看向谷主,一字一顿:“我若活着,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他会为了我,心甘情愿……重归地狱,去杀更多无辜的人,制造更多家破人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涟漪。

    “我来这里……不到两年。见过江南的细雨,昭京的灯火,见过霹雳堂的弟子在尸横遍野的城外熬药,见过六扇门的沈捕头为了一条线索几天几夜不合眼……还有,那些已经走了的李婶、阿福叔……”

    “这世界真的很好,有光,有暖,有那么多……拼了命也想活下去的、善良的人。”

    “我本就不该属于这里。但既然来了,就不能让这里因为我,再被拖入黑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用我这条命,换他自由,换雷煜他们活着,换这江湖……少流一点血。前辈,您说……这笔买卖,是不是还挺划算?”

    谷主老头死死盯着她,浑浊的老眼剧烈地颤动着。

    “你……”

    老头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活了近百年,他看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的挣扎,可像褚羽这样,明明握着一线生机,却偏要亲手掐灭,只为了护一份“可能”,他还是头一回见。

    可他佝偻着背,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映出一层落寞的金辉。

    “丫头,”他背对着褚羽,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你可知,这世间的道,从来不是‘一命换一命’那么简单。”

    褚羽静静听着。

    “老夫年少时,也以为能悬壶济世,拯救天下。”老头缓缓开口:“那年关中大旱,饿殍遍野,老夫带着药童走了两个月,救了六百人。可回头一看,饿死的、病死的,有六千,六万……”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满是沧桑。“你以为用命能换太平?江湖这潭水,浑着呢。今日压下的风波,明日还会再起。人心里的贪和恶,是烧不尽的野草。”

    褚羽轻声道:“我知道。”

    “知道还做?”老头转过身,声音拔高。

    “可前辈明知救不完天下人,不还是背着药箱,走了一辈子吗?”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被逼成魔,看着那些我刚认识的笑脸……一个个消失。哪怕只能换一时安宁,哪怕明天依旧会有厮杀……至少今天,我能护住我想护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

    “而且,我觉得我挺赚的。一条命,换那么多条呢。”

    老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你这丫头,老夫行医一生,临了……却要亲手……造这场孽……”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药囊最深处,摸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蜡瓶,倒出一颗药丸。

    “此物……名为‘三息归尘’,无色无味,入喉即化。三息……便魂归天地,身化尘。”

    他没有递过来,只是将东西放在了门口最远处的矮榻上。

    “前辈,”褚羽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轻声说,“谢谢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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