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起了这个话头。

    宁翊对这门婚事的态度与阮青黛简直如出一辙。

    一听阮青黛三个字,他唇畔的笑意荡然无存,眉头不耐地蹙紧,连茶也没心情喝了。将茶盏在桌上重重搁下,他挥手,“别提了,管她是什么才女,小爷我要娶的是夫人,又不是夫子?!”

    宁翊虽然行事放浪,但人缘不差。亭中的世家公子大多与他关系不错,有些也能算半个酒肉朋友。

    而贵女们虽久闻宁翊大名,大多却也是第一次见宁翊,不由因他的容貌暂时忘了那些劣迹。再加上阮青黛的才名早就让一些贵女心生不满,因此宁翊此言一出,亭中倒是都笑开了。

    茯苓哪里能忍得了自家小姐成为众人奚落的笑柄,一咬牙就要冲上去理论,步子刚踏出去,却被阮青黛一把拉住。

    “小姐……”

    茯苓跺脚。

    阮青黛却只是朝她摇了摇头。

    “世子,听说这阮青黛可是才貌双全,等以后红袖添香在侧了,你恐怕还真会被这位女夫子管教得服服帖帖。”

    宁翊嗤之以鼻,“才貌双全?才女但凡长相周正些,都会被人夸成才貌双全。也不看看平常伴我身侧的都是何等美人,就她那种姿色,岂能入我的眼?”

    阮青黛站在那,听着宁翊一字一句,只觉得寒彻入骨。

    这就是她的未来夫婿,是她要托付“终身”的人。后半辈子的漫漫长日,她时时刻刻都要以他为天,以他为纲,千方百计使他欢心盼他垂怜,甚至还要与他绵延子嗣……

    只一眼,却仿佛已经看穿了后几十年的噩梦,让阮青黛不由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方姐姐?”

    亭中的虞音突然瞧见了阮青黛,一脸看戏不嫌事大地嚷了起来,瞬间让亭外的阮青黛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宁翊也看了过来。

    许是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人,他竟是站起身径直朝亭外走了出来,“那是阮青黛?”

    虞音正想看阮青黛笑话,立刻上前接话,“是啊,刚才我还和她提起世子,却没曾想方姐姐很是生气,扭头就走了。”

    宁翊皱眉,又见亭外阮青黛转身离开,丝毫没有理睬他的意思,脚下步子便迈得更急,“喂!你给我站住!”

    阮青黛在原地定住。

    宁翊满意地绕到她身前,在看清阮青黛的容貌时略微有些愣怔,但这一怔却没有怔多久。

    对上她冷淡的视线后,他便转瞬清醒,“怎么?方大小姐这还没进宣平侯府的门呢,就开始在本世子面前摆世子妃的架子了?”

    “什么世子妃!我家小姐还不稀罕!”

    茯苓一下挡在了阮青黛身前,狠狠地瞪了宁翊一眼。

    宁翊从小到大还没被一个婢女呵斥过,登时被激怒,“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本世子大呼小叫?!来人,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丫头!”

    宣平侯夫人是女帝的姨母,在宁翊生母过世后才嫁入侯府。宁翊虽只是她的继子,但名义上也勉强算是永初帝的表兄,经常出入宫廷。而茯苓不过是个侍郎府的婢女,如今却言语冲撞了宁翊……

    阮青黛一惊,连忙将茯苓拉了回来,“世子……”

    “世子莫不是将朕的皇宫内苑当成了侯府后花园?”

    一有些耳熟的清亮女声自身后传来,却隐隐带着些威势。

    宁翊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

    直到所有人落座,百花宴开宴,阮青黛还没从女帝带来的冲击感中缓回神。

    异瞳给女帝招来了不少无妄之灾,她大抵不愿再以异瞳示人,这才用了什么法子将其藏了起来……

    她有些恍惚地朝端坐主位的女帝看过去。

    虽然心中早就有这种猜测,但真正确认了方才和自己同行的就是永初帝后,阮青黛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欲渡无舟楫,临渊而羡鱼。

    她本不该多说这两句,只是……

    阮青黛的期待,是从阮青黛即位那一刻就开始的。

    她一直在等,等朝廷办女学,等朝廷开女子科举,等永初帝允许女子参政,足足等了八年。

    最后,她没能等到女帝推行新政的圣旨,却等到了宣平侯府上门议亲的媒人。

    所以那脱口而出的两句,其实已有明显的怨君之意。

    埋怨永初帝虽是女儿身,却一直没能给她给大颜女子一个机会,一个冲破牢笼的机会。

    虽然永初帝方才主动为她解围,想来应是未曾动怒,但她总想着“伴君如伴虎”。

    更何况,永初帝也仅仅是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却是一个七年前就能在战场上对亲生父亲一箭封喉的狠角色,和她们这些连盛京都没踏出过半步的世家小姐根本没有可比性,更不用说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至少,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女帝:“朕瞧你这身衣裳很好看,料子可是用的云帛?”

    “陛下好眼力!这是撷采坊的新衣,用的正是上好的云帛。”

    女帝:“撷采坊?”

    “陛下不知道吗?撷采坊在盛京很有名,用的料子大多色彩鲜丽,而且总出些新式样。”

    “没错,撷采坊的衣裳样式最多了,我也常常去。”

    “如果是首饰,那还得去金琉阁。陛下您瞧,臣女这支钗就是金琉阁的……当然,和宫中用的还是不好比。”

    女帝:“哪里哪里,朕看了也觉得甚是精巧,和你今日的手钏很相配。”

    “…………”

    这场面完全出乎阮青黛的意料,也让其他贵女们有些意外。

    原以为女帝必定对这些普通女儿家的心思没什么兴趣,她们便不敢往这些事上聊。可她们这些人久在深闺,寻常聚在一起也只聊些衣裳首饰风花雪月,这些不敢说,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因此一个个都心里惴惴的。

    却不曾想,女帝却自发挑起了话头。

    问问这个的衣裳,夸夸那个的首饰,竟和她们聊得津津有味。

    阮青黛看着面前的点心和茶,想起了父亲的酒后之言。

    “皇帝懒怠朝政,庸碌无为,终究不过是个被逼无奈坐上皇位的傀儡罢了……”

    另一边,靖国公次子楚霄忍不住小声感慨。

    “来之前母亲和我说,这百花宴是为择选皇夫。我想着娶个公主都不好对付,更何况是皇帝!没想到皇上如此平易近人,比那些世家千金还少些姿态。”

    贵女们聊首饰,世家公子们在一旁就插不上什么话。但有人却是“奉命而来”一定要讨得女帝的欢心,比如楚霄。

    宁翊就坐在楚霄身边,还在为女帝帮阮青黛解围闷闷不乐。

    听了他的话也不答,只冷嗤一声,继续盯着对面心不在焉的阮青黛看,用最凶恶的眼神。

    “宁翊,你说这皇夫,可做吗?”

    楚霄支起胳膊,碰了碰宁翊。

    宁翊这才收回视线,斜睨了好友一眼,“你是想尝尝在后宫和一群男人争风吃醋的滋味?”

    “……”

    “可别忘了鸾台那些‘颜官’。”

    宁翊好心提醒。

    说到最后四个字,她刻意放缓速度,加重了咬字,似是在强调什么。

    晏闻昭唇角的弧度愈发扩大,“母后说笑了。”

    “也是。太子行事稳妥,本宫和陛下都对你寄予重望、十分放心。不过今日大朝会毕竟是要紧的国事,容不得丝毫差错。”

    阮皇后移开视线,意味深长道,“晏儿,你务必要万般小心、事事防范哪。”

    第 50 章   050

    朝阳初升,皇后的坐辇沿着狭长宫道朝前行去。

    行到宫道尽头拐弯时,阮皇后不自觉朝身后睨了一眼。

    青年仍长身玉立站在宫门外,逐渐刺眼的霞光为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金色,锋锐而耀眼,就连身后那座华丽巍峨的坤宁宫都被衬得黯然失色。

    阮皇后的神色逐渐凝重,眉眼间也覆上乌压压的阴云。

    鸾台最初不过是永初帝批阅奏折之余常去的一座宫室,与辅政大臣议政的凤阁仅有百步之遥。

    而就在年前,永初帝从翰林院和学宫里陆续择选了几人,允他们出入鸾台伴驾。名义上为侍读,实则做的却是搜集民间话本、誊写说书人说唱底本等抄抄写写的工作。

    这原本不合官制也有违礼法,但女帝没什么特殊的喜好,唯独对民间那些曲折离奇的戏文爱不释手,因此在此事上一意孤行。

    百官最初也上折子谏言过,但都被驳了回来。

    后来见那些鸾台侍读虽成了天子近臣,但每日却和云韶府排练乐舞的宫人周旋,这尚且算好的,还有些必得去和下三流的戏子、说书的打交道,而女帝也不怎么抬举他们,似乎真的只把他们当抄书的使唤,于是百官劝谏的折子就少了。

    皇帝毕竟只有这么一个爱好,做臣子的有时也当睁只眼闭只眼。

    说起来,这次百花宴和鸾台侍读也有关系。

    起初女帝择选侍读时也无人注意,还是后来从民间散播开,说那些被选做鸾台侍读的,年纪约莫都在二十出头,且仪表堂堂、器宇不凡,大抵不是什么正经侍读。百姓甚至戏称他们是“颜官”,意为以颜色侍君的“男宠”之流。

    百官这才回过味来,虽不好多说什么,暗地里却揣测着女帝莫不是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动了择夫的念头。

    但皇夫的人选,应当是从王公勋贵里挑,哪里是什么人都能做的。为了让世家子弟多在女帝面前露脸,朝臣们才动了百花宴的心思,让瑾太妃从中说和。

    若不是宁翊提醒,楚霄都忘了还有颜官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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