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18岁了,成年了。

    很快,楼梯口就传来铿铿锵锵的声音,保姆在后头喊:“小少爷小少爷你慢点!小姐就在楼下等你呢,走不了!”

    袁鸿仁与她记忆里的模样很不一样,抽条了长开了,显得身上那件白毛衣格外不合身,袖子短了一大截,下摆堪堪遮住肚脐。

    保姆扶着袁鸿仁下楼,一边笑着说:“小少爷一听说今天姐姐会回来就非要穿这件旧毛衣,好不容易才穿上呢!”

    这件毛衣是云檀送给他的13岁生日礼物。

    袁鸿仁看到楼下的云檀,张着五指用力拍手,嘴里发出“啊啊”“檀、檀”的声音,兴奋至极。

    云檀最后还是扯出笑意,轻轻抱了抱他,温声说:“好久不见啊,鸿仁。”

    谁都没有想到,袁家大小姐会和不管不顾要嫁的大学教授生出一个重度自闭症的孩子。

    袁琴容对袁鸿仁的感情很复杂。

    毋庸置疑,袁琴容爱他,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却也因他备受痛苦与挣扎。

    她从不带袁鸿仁参加户外的活动,不愿听到流言蜚语、嘲讽戏谑,但她又将袁鸿仁照顾得极好,无微不至。

    可惜重度自闭症认知与智力显著落后,干预效果也不明显。

    袁鸿仁非常孤僻,几乎没有社会行会,就连和袁琴容也无法建立情感链接,唯独对云檀表现出强烈的喜欢和依赖。

    袁琴容看到这一幕简直要落下泪来:“鸿仁饿不饿?今天知道小檀回来太激动,中饭也不肯好好吃。”

    保姆于是拿了块刚烤好的松饼给袁鸿仁。

    袁鸿仁接过,却不吃,递给云檀:“檀,檀,吃,檀吃。”

    “我不饿,鸿仁自己吃吧。”

    袁鸿仁这才肯把松饼塞进嘴里。

    吃了一块,胃口开了,又嚷着要吃饭。

    饭还没好,袁琴容不敢让他等,他一旦不如意就会大哭大闹大声尖叫。

    便让保姆将已经做好的芝士金枪鱼饼先拿出来。

    “檀,一起。”袁鸿仁说。

    他从见到云檀那一刻起,就紧紧抓住她衣摆,要云檀陪他一起到饭桌边。

    奶奶说:“好了鸿仁,以前姐姐不在你不是也会乖乖吃饭吗?你自己吃,让姐姐看看我们鸿仁已经长大了。”

    可袁鸿仁却全然听不懂一般,抓着云檀衣摆,嘴里不断重复:“檀,一起,一起。”

    云檀只好陪他到餐桌旁。

    袁琴容过来给袁鸿仁系上围兜,虽然这个儿子让她被很多人耻笑,说这是她插足别人婚姻的报应,但她对袁鸿仁实在称得上是个温柔耐心的妈妈。

    她蹲在袁鸿仁身旁,替他整理领口:“鸿仁开心吗?姐姐回来了。”

    袁鸿仁说:“开心。檀,不走。”

    “嗯,姐姐不会再走了,姐姐会一直陪着鸿仁的。”袁琴容看向袁鸿仁的目光温柔如水。

    -

    是在一家人一块儿吃完晚饭,奶奶让云檀早些回去的时候,袁鸿仁突然开始哭闹起来。

    他一旦开始哭便听不进旁人任何的安慰,嘴里不断重复“檀”“不走”的字眼。

    “明天就是奶奶80岁的寿辰,姐姐明天再回来看鸿仁,好不好?”

    可惜云檀的话也不起作用,袁鸿仁依旧哭闹。

    直到云檀说“鸿仁如果再哭的话,我就要走了”,他才终于停下哭声,抓住云檀的手:“不走,不走。”

    “好,不走。我先带奶奶回房,好吗?”

    等袁鸿仁点头,云檀推着奶奶回房。

    一直到进入卧室内,奶奶终于叹一口气:“小檀,委屈你了。”

    云檀摇头,将药倒在手心喂给奶奶,笑着说:“您只要安心养好身体就好了。”

    奶奶抓着她的手,终于问出那句从她第一天回国时就想问的话:“后悔吗?回国。”

    云檀停顿片刻,认真回答:“其实还好。”

    是真的还好。

    “我在国外时一直很想您,听到您进ICU的消息才是真的后悔,怕自己再也没有尽孝的机会。”

    父母离婚时都不想要她,是奶奶照顾她最多。

    “我已经长大了,和从前也不一样了,您不用太担心我。”

    -

    云檀在卧室里和奶奶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也是在经过书房时,她听到云启徽和袁琴容的争执声,才终于明白,原来袁琴容对这个当年自己执意要嫁的男人有太多怨言。

    袁琴容在哭,说要不是因为嫁给他自己现在也不会过得那么委屈那么丢脸。

    云启徽教了一辈子书,对女人的眼泪依旧无措,只能跟她说道理:“小檀毕业工作了,鸿仁也十八了,阿容,我们都慢慢老了,鸿仁得自己自理起来啊,不能一直惯着他。”

    “我难道不想鸿仁生活自理吗?这么多年,我请了多少医生多少专家!?云启徽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袁琴容捂着眼,眼泪顺着指缝不断往下落,“在你心里,是不是宋婉生的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生的就不是!”

    这套指责让云启徽百口莫辩:“诶,诶!你这又开始提猴年马月的事了!”

    云檀靠在墙边,安静听他们争执。

    ……

    她小时候其实很喜欢袁琴容。

    在她还并不能辨清是非对错的年纪,只知道是袁琴容开口,让她和哥哥都能在这个家里生活。

    那时的袁琴容年轻漂亮,捧着她的脸,满眼期待地问:“小檀可以叫我妈妈吗?”

    她自己的妈妈已经去了外省生活。

    小云檀想要一个妈妈。

    于是乖乖叫:“妈妈。”

    袁琴容特别开心。

    她开始带着云檀参加各种富太太间的下午茶、沙龙活动,不避讳众人异样目光,介绍说这是她的漂亮女儿。

    又过了大半年,袁琴容怀孕了。

    大家都很高兴,满心欢喜迎接这个家庭新成员。

    也是在这时,云檀渐渐发现袁琴容不爱带她出门了,也不经常对她笑了,开口闭口都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好像有什么变了。

    这个情况在袁鸿仁出生后更甚。

    云檀发现原来一个妈妈的母爱能够那样洋溢,恨不得能摘下星星来给袁鸿仁把玩。

    袁琴容不再执着于云檀那声“妈妈”,她开始日日教袁鸿仁叫妈妈。

    可一直到一岁半,袁鸿仁都不会说话。

    有人好心提醒,说孩子是不是语言功能有些问题,被袁琴容骂了出去。

    可还是带袁鸿仁去看了医生,确诊了自闭症。

    袁琴容带着袁鸿仁不断求医,得到的结果却都是一样,三级自闭症,干预效果不明显。

    她以泪洗面,又不肯告诉外人这个消息。

    再碰到姐妹们邀请参加下午茶带孩子,她又带了云檀去,维持表面温馨。

    直到回家路上,她在车里就开始哭。

    小云檀替她擦掉眼泪,温声说:“妈妈,不要哭,弟弟一定会好的。”

    袁琴容摇头,袁鸿仁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恢复正常。

    袁琴容低头,问云檀:“小檀跟鸿仁是亲姐弟,你往后也要好好对弟弟,知道吗?”

    云檀点头说知道。

    袁琴容又问:“再过很多很多年,妈妈不在了,小檀也要替妈妈好好照顾弟弟,好不好?”

    云檀当时并不能理解这叫“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也不明白这于自己而言会是终身难解脱的枷锁。

    她只是抱着袁琴容一边点头一边说:“妈妈不会不在的。”

    后来袁鸿仁一天天长大。

    医生说,他的智力水平会停留在四五岁小孩的状态。

    但他很喜欢云檀,

    等云檀长大一些,甚至会想,在这个家里,唯一不计回报对她好的就是袁鸿仁。

    他会在云檀生日前花很多时间为她准备一份手工礼物,会把云檀爱吃的草莓蛋糕全部留给她。

    云檀初中时遇到校外的流氓混混,甚至都是袁鸿仁不管不顾冲到她面前保护她。

    云檀从来不讨厌这个弟弟。

    她只是不可避免地觉得,日甚一日的压抑。

    -

    就像此刻。

    晚上十点,很晚了,云檀准备离开,袁鸿仁再次大声哭叫。

    她试图哄了很久,却都不见效。

    袁鸿仁再次闭目塞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袁琴容已经一改刚才在书房时的哭容,在一旁劝她:“反正明天奶奶寿诞还是要来的,要不今晚就睡在家里吧,妈妈昨天刚让人给你打扫过房间。”

    “不了。”云檀没有看她,轻描淡写拒绝。

    她摸摸袁鸿仁的脸,保持温柔告诉他:“姐姐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而后起身离开。

    不顾袁琴容的挽留、袁鸿仁更尖锐的哭叫。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她要有自己的人生。

    哪怕不仁不义。

    反正,她当年出国时,就已经成为他们眼中不仁不义的人。

    ……

    屋外在下雨。

    秋天已然有了寒冬的气味。

    云檀最讨厌冬天,总让她频频回忆起她从陆妄山家中离开的那个冬季清晨。

    心中积压的那团压抑并没有随着她离家而消散,反倒愈发囤积沉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云檀沉默着,从大衣口袋摸出烟盒,低头点燃。

    在呼出青白烟雾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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