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已经是乌孙部耐心的极限, 如果再被阻于此地,那些观望的部落会认为我们不过如此,塔塔尔只需稍加威逼利诱, 他们就会再次倒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玄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痛苦:“而且…我夫人还在王庭,塔塔尔那个疯子,我每前进一步,她的危险就多一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暴露了这位日渐坚毅的可汗内心最柔软的恐惧。

    他的妻子,曾是他亲自挑选的瀛国公主,不仅是他的挚爱,也是萧玄烨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

    萧玄烨端坐着,面容如同覆盖着戈壁寒霜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凝视着舆图上王庭方向那几乎凝固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暗火。

    他犹记得,这位妹妹与自己其实并不相熟,可如今这个并不相熟的妹妹,却成了自己在这血腥沙场中仅剩的寄托。

    谢千弦将他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后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代表死亡地带的呜咽戈壁,沉吟道:“强攻代价太大,即便惨胜,我们也再无力量直取王庭,必须另辟蹊径。”

    他抬头,目光在帐内巡视一圈后,落在楚子复身上,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豁然开朗的光芒,“或许……我们不必强攻。”

    说着,谢千弦有些兴奋起来,问:“师兄,我记得你在学宫时曾给老师看过一个机关,是叫地…”

    “地藏破鸣?!”楚子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似是追忆,似是痛楚,却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沉默了片刻,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缓缓点头:“确有……此术,非天地伟力不能借,非精微计算不能成,此机关要点在于探寻地脉薄弱之处,凭震动引得地脉共鸣,轻则地鸣不止,重则……可令大地陷落。”

    阿里木眼中燃起希望:“先生是说,可以利用这机关,在这戈壁中,令大地坍塌?”

    “正是…”楚子复点了点头。

    谢千弦眼中星火更盛,这是墨家难以复刻的机关之术,若真能成功,不仅能赢得此战,往后回到中原,萧玄烨凭此术,与列国争雄逐鹿的胜算便又多一成!

    这般想着,他手指点向舆图,道:“呜咽戈壁地质特殊,然既为戈壁,下层定会有多处空洞流沙,此地地脉便在此处最为脆弱,若在此处布下机关,在敌军猛攻之时引发地陷,便能将他们一举拿下,直捣王庭!”

    这计划大胆得近乎疯狂,萧玄烨冷声提出关键:“此机关有几成胜算,风险如何?”

    楚子复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又痛苦的事情,良久才睁开眼,声音吐露出看透命运的沙哑:“地藏鸣破,是墨家隐秘机关之一,复杂危险,尤忌恶劣天候,戈壁风暴频发,一旦在布置或启动时遭遇,后果不堪设想,至于成功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其实,我五年前…就在此处,试过一次。”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阿里木忍不住追问:“那先生可成功了?”

    楚子复缓缓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壁,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时刻:“成功了。”

    地脉崩摧,山河改道,可他却没有说,为此,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阿里木不知隐情,只是仿佛看见了希望,追问:“需要什么?”

    楚子复似乎苦笑了一下,又在瞬息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需要精通此道的人在风暴间歇期,精确埋设三十六根特制的共鸣桩。”

    “精通此道的人,就是楚大人你啊!”阿努尔在一旁笑出声来。

    谢千弦看着楚子复,不知怎的,他总瞧出一丝不对劲,正要开口时,却听楚子复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他脸上似乎再无犹豫,道:“此术因我而续,自当由我而终,给我一队死士,携带材料,今夜便出发。”

    是夜…

    联军大营已陷入沉寂,唯有工坊和楚子复的营帐依旧灯火通明。

    空中弥漫着铜铁的气味,楚子复正仔细检查着每一根特制的铜桩,做这些时,他太过专注,指尖拂过那些铜器冰凉的表面,像是在与老友做最后的告别。

    帐帘被轻轻掀开,谢千弦走了进来,行军不比在家里,军中能找到最好的盛器,也就是两个粗陶碗,他另带了一罐酒,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楚子复将最后一件铜桩放入木匣中。

    “记得在稷下学宫时,师兄还做过其他器具,我总是那样看着,觉得各个师兄们都神通广大,我便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谢千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楚子复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手下动作未停:“是啊,那时你我,还有众位师兄弟,何等意气风发,总觉得凭胸中所学,足以经纬天地,安定苍生。”

    谢千弦将酒碗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荡漾,楚子复感慨着:“这几年你我虽见不到面,却也有书信来往…

    可惜,韶华易逝,故人飘零,麒麟八子,八去其三,凋零…过半矣。”

    说着,一丝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爬山两人心头,谢千弦将一碗酒推到楚子复手边。

    楚子复终于停下动作,转过身,接过酒碗,灯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似乎沧桑了些许,可他凝视着碗中酒,仿佛能倒映出昔日同窗年少的身影。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能料到,当年学宫中争辩兼爱,如今我却在这西境戈壁,谋划着如何引动地脉,倾覆山河。”

    两人默默对饮一碗,辛辣的液体滑入喉肠,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谢千弦放下酒碗,神色复杂地看向楚子复,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师兄,你我之间,不必虚言,这地藏鸣破之术,你…是否心有顾虑?”

    楚子复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呜咽的风沙,缓缓道:“千弦,你还记得我当年说我为什么要研习墨家么?”

    “兼相爱,交相利,止戈为武,弭兵为功,我墨家先辈研习机关之术,初衷并非是为了征伐,而是为了守护,为了减少杀戮。”他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我之所以愿辅佐萧玄烨,并非全然因旧日情分,而是观其为人,仁而不愚,威而不暴,他怀柔天下,也有雷霆手段,其心中仁念,或许……或许能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二人一时无言,谢千弦依旧庆幸,自己所剩无几的亲人里,能有和自己选择一样的人,他问自己,又为何要选择萧玄烨,或者,如今的萧玄烨,还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说不清了…

    “好了,我该走了。【玄幻爽文精选:凌寒阁】”楚子复说罢,便将理好的包裹都背到了肩上。

    谢千弦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师兄当年,为何要拒绝墨家巨子之位?”

    楚子复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更有一种谢千弦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只见他轻轻摇头,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巨子之位,责任太重,羁绊太深,而我,或许有更重要的路要走,千弦,日后……你自会明白。”

    他说得含糊,却带着不容再问的坚定,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队精心挑选的将士已经静候在外,准备随他深入那死亡戈壁。

    楚子复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拿起倚在帐边的长剑,顺手将一本书扔给了谢千弦,笑道:“你学什么都快,此书是我毕生心血,你学会了…日后帮我。”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旁人看不懂,那眼神是对故友的告别。

    “保重。”楚子复沉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等你回来,你我再把酒言欢,不论成败。”谢千弦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楚子复笑了笑,没有承诺,只是毅然转身,大步走入呜咽的夜风之中,带着那队一半西境一半中原的勇士,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无边的黑暗里。

    谢千弦独立帐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的粗陶碗尚有余温,心中却充满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楚子复隐瞒的,远比他说出的要多得多。

    他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可这机关,楚子复已经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风沙呜咽,如泣如诉……

    第124章 时穷节现沙吞骨

    戈壁的夜晚并非寂静, 风永无止息地刮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那声音果真如万千冤魂在耳畔哭泣嘶嚎, 扰得人心神不宁。

    脚下是松软的流沙与坚硬岩壳交错的不测之地, 对于踏上这里的人来说, 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暗流沙坑是潜伏的巨兽,一不小心便会吞噬生命,楚子复知道这一点, 他见过的。

    他对这里的熟悉是残酷的,在昏沉的月色与摇曳的风灯指引下, 一小队人马绕过叛军的哨卡与巡逻,向舆图上标记的节点行进,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们抵达了那个地方。

    那里相比之下算得上开阔, 但四周遍布风蚀岩群, 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呜咽, 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

    “就是这里了。”楚子复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间紧迫,此地风沙频繁, 必须在下一场风沙来临前,将三十六根铜桩全部埋设到位。”

    “诺!”

    于是, 没有片刻休息,众人在他的指挥下立刻行动起来,这些人是楚子复精挑细选出来的, 虽不通机关妙法,却令行禁止,动作迅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惜樽空

沐久卿

惜樽空笔趣阁

沐久卿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