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立后,便是亲手将公子璟的地位抬到足以威胁自身储位的地步,是将殷闻礼的女儿放在了自己母亲曾经的位置,是对亡人的不敬,是对自己多年来苦守的这份心血的亵渎…
可若是不答应,他昨夜以命相搏守护的“唯一”,将彻底沦为可以被牺牲的筹码,瀛王会有一万种方法,让“李寒之”这个名字,彻底消失…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昨夜在李寒之膝上汲取的温暖被瞬间抽空,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是冰冷的算计…
身旁的谢千弦当即就要出列,却被萧玄烨紧紧拉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撼动分毫。
“七郎…”谢千弦望着他眼底的绝望,和那破釜沉舟的疯狂,心中阵阵绞痛。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迎向上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颊上掌掴留下的隐痛似乎又灼烧起来,提醒着他与父亲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的,他昨夜发过誓了。
走到这一步,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这些冰冷沉重的枷锁,他背负了太久,也厌倦了太久,唯有那个人,是他刻入骨髓的人间,什么都能失去,他不可以。
瀛王想要的这个答案,他给!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悲愤和不甘,连同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一并压下,他撩起朝服的下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笔直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御阶之前。
整个大殿瞬间屏息。
萧玄烨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的迷茫和挣扎,只剩下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臣以为,殷夫人淑德贤良,抚育公子璟,劳苦功高…”
每说一个字,当年那场大火都在眼前重现,那消逝在火中的身影带走了他那时的人间,而今日,他却要把曾经属于自己母亲的赞词,亲手放在殷夫人身上,明明,他们这些人,都是凶手……
他微微停顿,目光坦然地迎视着上方那道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册立为后,实乃六宫之幸,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傅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连那些沉默的中立者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萧玄烨无视了所有惊愕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继续道:“立后之事,关乎宗庙承续,后宫安宁,大王圣心独断,自有深意,臣身为太子,当以国事为重,以父王之命为尊。”
他再次停顿,然后,在瀛王那双骤然眯起的注视下,清晰地、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臣,无异议。”
上首的瀛王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宽容彻底消失殆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冰寒,还有君王的无情。
他定定地看着阶下跪着的儿子,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脸……
好,很好…
这就是他的选择!
为了一个李寒之,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戕的方式,向他这个父亲,向整个朝堂宣告,为了那个人,他连太子之位都可以放弃…
简直愚蠢!
瀛王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只是极其威严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太子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甚好。”
他不再看萧玄烨,目光扫过群臣,“立后之事,太庙令即刻着手,择吉日举行册封大典,退朝!”
“退朝!”王礼尖锐的嗓音响起。
萧玄烨缓缓站起身,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转身对着谢千弦,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纵然他不说,谢千弦心中也已经明了,他是在太子和自己之间,选择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一个不大好的消息,接下来是考试周,考试完了牛马又要开始实习,无榜的话就是隔日更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6章 杯雪倾覆烬嫡星
金寒水离, 嫡星西堕…
昔日晋国骊姬之乱,殷鉴不远,储位已定而立继后, 使二子分庭抗礼, 国必乱。
从太极殿出来, 谢千弦走在萧玄烨身边, 却一言不发, 在他们前面却同样沉默的,还有太傅。
他小心侧目打量着萧玄烨的神色,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太傅身上, 渐渐染上忧郁。
是啊,金鳞跃海逐风途, 金错刀因此得名,这是上官明瑞对于那个坐在太子之位上的人的期许, 而今那个人, 却为了一己私情放弃了大业。
谢千弦的脸色骤然沉冷下去, 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昔日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时, 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萧玄烨, 他是自己卦象中那位天选之人,可这条路走得如此坎坷,难道自己竟不该出现么?
“七弟!”萧玄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称“殿下”, 刻意扬起的尾音里剥去了所有虚伪的敬称,只剩下赤裸裸的挑衅。
萧玄烨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温愠转过身, 就见萧玄璟脸上洋溢的,是意料之中的笑,得意,炫耀,嘲讽…
萧玄璟踱步上前,对着这位太子稍显颓败的面庞一番打量,每一寸审视都带着凌迟般的快意,开口时也毫不隐藏话中的嘲笑:“这立后大典都还未举行,我的好弟弟已经气成这样了?”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真到那一天,你可怎么办?”
说着,他竟带着一种狎昵的侮辱,抬手想去触碰萧玄烨的面庞,被后者一声不吭却果断地打落。
萧玄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动怒,相反,他心情大好。
“恼了?”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被拍红的手背,眼神却如毒蛇般缠上萧玄烨,“你从前不是问我,嫡贤长,我占了哪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对方心坎上,“可如今你看看,中宫之位,是我的生母啊。”
他微微歪头,笑容里淬满了最锋利的恶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致命一击:“那么,我的太子殿下,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我二人,谁才是真正的嫡子?”
他刻意加重了“嫡子”二字,萧玄烨再也无法忍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寒芒,那是属于储君的威压,即使身处劣势,依旧带着碾碎蝼蚁的决绝:“萧玄璟,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带着穿透骨髓的冷厉:“只要没有一道废储的旨意,我依旧是太子而你!”
他微微扬起下巴,睥睨之姿尽显:“永远是我的臣。”
“呵!”萧玄璟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笑容扭曲着,他说:“你放心,这道旨意,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言毕,他带着一身熏人的得意扬长而去,只留那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萧玄烨回转身来,胸膛仍在无声地震颤,他猝然撞进一道目光之中…
太傅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静静地伫立在数步之外,将方才那场兄弟阋墙,刀光剑影的羞辱与对峙,一丝不漏地尽收眼底…
太子府书房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却锁不住殿内更甚于外的冰冷,炭盆的火光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三张同样凝重的脸。
“殿下,”太傅上官明瑞率先开口,声线里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太极殿前,公子璟之言是试探,更是宣战。”
“从前,宗法,礼教,舆情皆在殿下身后,可立后大典一旦举行,这些反倒成了悬在殿下头顶的利刃…”
“殷夫人立后之势已成,相邦已得宗室全力支持,废储之言,绝非空穴来风,大王今日能提立后,明日就能将废储落笔成旨!”
萧玄烨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不去的阴霾只在头顶愈聚愈浓,他终于开口:“昨夜,大王让我…娶萧偃的孙女,以安宗室。”
“殿下不从?”上官明瑞问。
萧玄烨不敢抬头,并非是怕听到老师的责备,而是无法去看李寒之的眼神,他几乎可以想到,那会有多痛。
“娶”这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刹那,谢千弦只是愣神,这个字粗暴地扯开了数月来温情脉脉的帷幕,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到自己面前。
他是太子,未来,会是瀛国的王,自己选中他,更是要他做天下人的王,宗法,周礼,这些刻入骨髓的礼教,他从前不去想,是不敢想,好像只要不去想,这一切便不会发生,可是称王者,能没有子嗣吗?
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对荀文远说的誓词,此生功绩,定在天下一统…
可萧玄烨今日为了他几乎放弃了他誓守多年的太子之位,将敌人抬高到能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步,谢千弦只觉心绪如沸。
一面是理智在狂啸,告诉自己“此乃大谬”,另一面,心中却又无法控制得为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撼动,灼烧…
“我不会娶。”
萧玄烨恭敬却冰冷的言语打断了他的思绪,那恭敬的语调下,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坚硬,紧接着,是太傅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严厉…
“殿下!”太傅的声音陡然拔高,“社稷重器,岂容儿女情长恣意妄为?储位不稳,则朝野动荡!”
“老师…”萧玄烨依旧没有看他,他已经把自己同父亲的隔阂推到了明面,在旁人眼中,他已经不是那个清风霁月之人的影子,也终于能问出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问题。
“太傅究竟是在惋惜我不再是太子…”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刺向上官明瑞,继续问:“还是惋惜,那个将成为太子的人,不再像他?”
燃烧的炭火似乎都因这一言熄灭了,上官明瑞满脸错愕,几乎是颤抖着才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