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跃,将裴子尚的身影拉长,投在军帐粗砺的帆布上,微微晃动。
他卸下了银甲,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怔怔地坐在简易的行军榻边,手掌摩挲着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龙漱枪,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翻腾的炽热疑云。
脑海中,唯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小贼种!哪里偷来的我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意识,不是愤怒于对方的辱骂,而是那一句…
宇文家的…
今日阵前,与宇文护交手的那一刹那,兵器相撞时传递来的那份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让他坚固的认知产生了裂痕,裴子尚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相似。
他低头,望着自己执枪的右手,虎口处,白日硬撼留下的淤青隐隐作痛,仿佛还残留着破军戟那沉重霸道的震颤,这双手,因练枪磨出厚茧,熟悉枪杆的每一条纹理,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双手有些陌生,它们所施展的技艺,其根源究竟在何处?
自己六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老师说他高热一场,忘了前事,他也从未深究,只当是命运使然,可如今,这片空白,却因为宇文护的一句话,突然变得迷雾重重,战争近在咫尺,明日或许还有恶战,可他却无法将心神完全集中到战事上,不由得懊恼地叹了口气。
“上将军,瀛相与瀛国大良造来访。”守卫在帐外禀报。
裴子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快请。”
帐帘掀开,谢千弦与温行云并肩走了进来。
“就知道你还没睡下。”谢千弦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故人重逢的关怀。
“师兄。”裴子尚起身相迎,请二人落座,“心中有些杂念,难以入眠,正好,你们来了,陪我解解闷。”
守卫奉上清茶后退下,帐内只剩下三人。
温行云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茶沫,打趣道:“若要解闷,茶可不行。”
裴子尚笑着摇了摇头,马虎地回了句:“打仗呢,还是清醒些好。”
温行云放下茶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世事如棋,人如棋子,谁能想到,昔日稷下学宫,我们八人把酒论道,指点江山,今日却各为其主,在这沙场之上兵戎相见。”
三人共同的回忆被勾起,眼中都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感慨,麒麟八子,已去四人,如今,他们三人尚能暂缓兵锋,可对仍在越国的的晏殊,却无能为力。
麒麟八子,曾是稷下学宫最耀眼的光芒,如今却零落星散,甚至互为敌手,成了学宫留给青史的绝唱,这份沧桑,让帐内气氛更添几分唏嘘。
“往事不可追。”谢千弦收敛感慨,他看向裴子尚,端详着,忽问:“子尚,你觉得,这位武安君,其人如何?”
提及宇文护,帐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轻响…
裴子尚闻言,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交错,虎口的淤青在烛光下显得清晰,白日交手时诡异的熟悉再次涌上心头,他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声呜咽,仿佛掠过轩辕厄的险峻山岭。
良久,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却化为一片澄澈的坦然,轻声道:“名不虚传,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摩挲着杯口,声音更低了些,一丝几不可闻的怅惘溢出口中,他叹道:“可惜了…如此人物,是对手,不是朋友。”
谢千弦与温行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量,裴子尚的反应,愈发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但有些事,当局者迷,又当此之时,旁人也不便点破。
同样的惆怅也萦绕在宇文护的心头。
帅帐内,烛火通明,众将已被屏退,偌大的帐中,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二人。
宇文护也已卸甲,他坐在主位,眉头紧锁,舆图摊在面前,可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显然心神不属。
晏殊坐在下首,静静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稍稍缓和了帐内的肃杀,他鲜少看见这样的宇文护,心中了然,便将一杯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宇文护面前,声音温和,“你有心事?”
宇文护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他抬眼看向晏殊,那双惯来风流的的眼里,却罕见地盛满了困惑与挣扎。
“阿殊,”宇文护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低哑,“你…在稷下学宫时,与裴子尚同窗数载,对他的来历,可知道些什么?”
晏殊不问缘由便仔细回忆起来:“子尚他…是老师亲自带回学宫的,初来时,他莫约只有…六岁?”
他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初来时,他正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连话都说不清楚,我们几个年长些的轮流看顾,可那场高烧来势汹汹,烧了了三天三夜,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他能熬过去。”
宇文护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显然已经料到了什么…
“说来也是子尚福大,”晏殊的语调带着一丝感慨与惊奇,“他那会儿年纪小,身子骨却强健,他挺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宇文护追问,声音有些急。
“只是醒来后,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晏殊轻声道,“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父母是谁,姓甚名谁,‘子尚’,是老师给他取的字。”
宇文护的呼吸微微一窒,六岁…失忆,是对得上的…
晏殊似乎还未发觉宇文护的异样,继续道:“此后他留在学宫,与我们一同进学,说来也奇,他对诸子百家典籍兴趣泛泛,唯独对兵家战策异常痴迷,我记得他十岁不到,便能推演沙盘,排兵布阵颇有章法,连老师都啧啧称奇,说他天生就是将种。”
将种…宇文家世代将门,血脉中流淌的便是征伐之气。
晏殊的话,如同被打乱的碎片终于找回了拼凑的方法,逐渐在宇文护脑海中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年纪是对的,又恰巧失忆过,对兵家之术有卓绝的天赋,会宇文家的武功…
每一点,都与他记忆中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幼弟的身影,隐隐重叠。
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很多年前了,越国内外交困,战乱频仍,他年长幼弟十一岁,母亲早逝,父亲因多年的征战早就废了身子,他几乎是半兄半父地将幼弟带在身边,小弟聪慧活泼,宇文护从他能走路起,便教他如何打架…
可是,乱兵冲破了家园,他护着父亲杀出重围,却在一片混乱中,与紧紧拉着他衣角的小弟失散了,他发了疯似的回去找,却早已什么都不剩下,父亲因此一病不起,不久便郁郁而终,从此只有他一人守着越国,他几乎认定,自己的弟弟,已经死了……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没有死,还被人所救,带到了稷下学宫,因为高热而失去了记忆,从此以“裴子尚”的身份长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同样,他又激动万分,原来,不是偷学的,是自己,亲自教的……
“宇文护?”晏殊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唤道。
宇文护看向晏殊,这个他唯一可以全然信任、倾诉心事的人,喉结滚动了几下,先将人揽到怀里,才艰难地吐露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重若千钧的猜测,他问:“阿殊,若我说,子尚他,也许,是我弟弟…你会信吗?”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晏殊怔怔地看着宇文护,看着这位向来坚毅如山武安君,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越国宇文世家本有二子,这并非秘密,只是次子早年夭折于战乱,世人皆知,若裴子尚真是那个“夭折”的幼弟……
晏殊很快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裴子尚如今是齐王麾下最受器重的将军,在齐军中声望正隆,若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自己本是越国宇文家的子弟,是眼前这位敌国统帅的亲生兄弟,他会作何选择?
眼前这一场大战,又会如何行进?
这是天大的变数!
晏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看向宇文护,神色认真起来:“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宇文护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无甚把握,只有感觉,白日交手时方才感到奇怪,但听你说着他的过去…让我不得不作此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唉…我宁愿是我猜错了。”
“若他真是我弟弟,如今却站在齐国阵前,与我兵刃相向…”
晏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应设法告知子尚?无论如何,他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可!”宇文护几乎是立刻否决,斩钉截铁,但又十分矛盾,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此事真假尚且不知,岂能贸然相告?况且……”
他转过身,面对着晏殊,低下头,无奈极了,只是眼底深处那份痛楚依旧清晰可见:“我为越将,他是齐臣,各为其主,他是齐王亲封的上将军,在齐国亦有根基前程,就算此事是真,这么多年过去…”
宇文护不得不承认:“他认齐王,未必认我,我若此时拿着‘兄弟’名分去认他,让他如何自处?
是背弃齐王,认敌为兄?还是罔顾血脉,继续与我为敌?这岂不是将他置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他走到晏殊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动摇:“阿殊,此事暂且压下,无论他是不是我弟弟,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比知道要好,至少……不必承受抉择之苦。”
晏殊望着宇文护,心中百感交集,他听出了宇文护话中的无奈与守护,这个一向骄傲勇猛的男人,宁愿自己承受寻回亲弟却无法相认、甚至要刀兵相见的痛苦,也不愿去扰乱裴子尚如今的人生,将他拖入忠义与亲情的残酷撕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