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护也顺势坐到一旁,看着他的侧影,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似平日的冷硬,倒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随口道:“你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再练几年,就能赢过我了……
裴子尚浑身猛地一颤!
这人说这句话时的语调,隐隐藏着一丝鼓励与期许,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迷雾般的过往……
一个模糊至的片段骤然闪现,似乎是一个练武场,日头正好,一个高大挺拔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杆小木戟,回头对自己笑着说:“急什么,你还小,再练几年,就能赢过阿兄了…”
那语气,竟与方才宇文护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裴子尚骇然转头,死死盯住宇文护的侧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此刻宇文护正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战场烟尘,偶然转过来想说些什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一时也顿住了。
他问:“怎么了?”
裴子尚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听他说任何话,他慌乱地找到自己的龙漱枪,翻身上马,最后只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话,声音却在发抖:“下一次…我定要赢了你!”
说罢,再不停留,狠狠一夹马腹,朝着联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一个仓皇的背影。
宇文护独自留在原地,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山风吹起他战后掉落的发丝,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变得模糊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走回去拾起自己的破军戟,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久,各自回到了己方军阵之中,惨烈的厮杀仍在继续,直至日头偏西,双方都伤亡惨重,筋疲力尽,才各自鸣金收兵。
伤亡统计的字数触目心境,萧玄烨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沉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却暗流涌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最后定格在刚刚卸甲的裴子尚身上。
“裴将军,”萧玄烨开口,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意有所指道:“今日战事胶着,将军奋勇当先,力战宇文护,辛苦了。”
裴子尚只当听不懂,拱手道:“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萧玄烨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审问意味却让帐内的气氛骤然凝固,“只是,将军作为前锋主帅,擅自离场,至数万将士于不顾,寡人很好奇,你与宇文护,又做了些什么?”
这话问得太过尖锐,帐中其他将领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裴子尚,眼神各异。
裴子尚心头一沉,一股被怀疑屈辱感涌了上来,他白日心神震荡,归来本就疲惫,此刻被萧玄烨如此质问,几乎要按捺不住火气,况且,所谓联盟,实则各怀鬼胎,冲锋在前的都是齐军,他一个瀛人的王,在这装什么大?
但他深知此刻的处境,强行压下心头不满,沉声道:“回禀瀛王,战场厮杀,各凭本事,能有何言?不过是兵刃相见罢了,末将学艺不精,未能阵斩敌酋,瀛王要罚?”
萧玄烨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参透,两军主帅阵前单独脱离良久,这确实极不寻常,但裴子尚是否有所隐瞒,他并不真正在乎,又或者,他不该是在乎的那一个。
“上将军言重了,”萧玄烨语气稍缓,却并未放过,“你是齐将,要罚,也得请齐王来。”
“只是,寡人有些好奇,上将军与宇文护数次交锋,似乎皆未尽全力,今日更是蹊跷,战至偏僻处,却又各自安然返回,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于将军清誉有损,更恐……惹人非议啊。”
这话几乎是在暗言他裴子尚可能与宇文护有通敌之嫌了,裴子尚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手握成了拳,狠狠道:“末将技艺不精,瀛王若是不满,前锋之位…”
说着,他冷冷扫了一眼在场的瀛军,随意指向陆长泽,“你来!”
话音落下,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齐国,齐王宫。
斥候战报也同样送回齐王手中,比起从前,他见到裴子尚的战报总是欣喜异常,近来,却是不怎么敢看了。
“子尚他…究竟是何意?”齐王放下揉了揉额角,百思不得其解,他深知裴子尚的为人与能力,以他素日作风,绝不该是畏敌怯战之辈,可此番对上宇文护,他的表现确实透着古怪。
“奇,真是奇了…”齐王感慨着,也有几分不可置信,“难道,子尚真怕了那位武安君?”
一旁侍立的韩渊,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将军少年英雄,锐气正盛,岂会畏惧一个宇文护?臣倒觉得,或许上将军眼下,心思不在战场,好不容易,得遇‘故人’,难免失了分寸…”
他抬眼看向齐王,目光平静无波,说的话却字字诛心:“毕竟,同出稷下,曾为同窗,这份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更何况,听闻晏殊,也在武安君帐中,面对旧友,难免也客气几分,这一来二去,战场上倒显得‘兄友弟恭’起来了。”
“兄友弟恭”四个字,被韩渊刻意咬得极重。
齐王听着,沉默了下去,可他仍不愿相信裴子尚是不知轻重之人,他也想赌,那些稷下旧友对裴子尚固然重要,难道自己,就不重要?
“韩渊,你说,要不寡人…去看看他?”齐王坦然相问,没等到韩渊的回答,他又顾忌道:“可是寡人素来不干涉他如何统军,忽然一去,子尚会不会觉得,寡人不信他?”
韩渊静静听着,第一次觉得眼前的齐王竟还有些可爱,愚蠢得可爱…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一副思索的模样,低声道:“大王如此信任上将军,那上将军呢?”
“上将军信任的,究竟是您这个人,还是您的身份?”
王……
如果裴子尚知晓……
烛火跳跃不止,齐王彻底没了下言,所有的情绪僵硬在脸上,这一次,他似乎,不敢赌了。
同样的战报,也呈递到了容与面前,看着宇文护阳奉阴违的表现,容与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还有脸自诩以武安天下?”他狠狠将密报摔在地上,对着垂手而立的苏武吼道,“他连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打不出来!他宇文护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这越国的江山,离了他宇文护,就打不了仗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打赢?!
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寡人这个王!”
苏武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又忠诚的模样,急忙劝慰:“大王息怒!武安君或许…有他的难处,只是这战事拖延,于国于大王,确实不利啊。”
他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武安君是否忠心,是否尽力,毕竟空口无凭…”苏武的声音隐在黑暗里,附耳过去,低声细语:“臣倒有一法,或可一试,看看武安君,究竟是否忠心。”
……——
作者有话说:看在1w多字的份上,请原谅我的迟到[笑哭]
(完结倒计时,本章为倒数第五章 [让我康康],以后可能都是这种很多字数的)
元旦快乐[彩虹屁][彩虹屁]
第165章 销古空盒祭忠魂
夜色如墨, 将轩辕厄内外连绵的营帐吞没。
白日里的血腥气被这浓稠的黑夜吸收,萧玄烨的中军寝帐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帐中一角,黄铜暖炉烧得正旺, 谢千弦正背对着帐门, 微微倾身, 就着暖炉的光亮, 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张信笺, 帐帘被无声掀开,带进一缕冰冷的夜风。
萧玄烨走了进来,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守卫, 目光落在暖炉边那道身影上时,眼底的疲惫便如冰雪遇阳般消融, 感到一丝久违的眷恋与放松。
他没有出声,放轻脚步走上前, 自后方伸出手臂, 稳稳地将人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 下颌自然而然地搁在谢千弦的肩窝, 鼻尖轻嗅着他发间清冽的淡香, 仿佛这气息便能涤净白日所有的硝烟与烦闷。
“你那位好师弟, ”萧玄烨开口,带着一丝抱怨般的亲昵,热气拂过谢千弦敏感的耳廓, 说:“今日在我帐中,脾气可是大得很, 怕是还去告状了,齐王要来了。”
谢千弦在他靠近时身体便已放松,顺势向后靠进那坚实温暖的胸膛, 听着他这罕见带着点求自己做主撒娇意味,唇角不由得微微勾起,他并未回头,依旧看着手中的信纸,声音里含着清浅的笑意,像羽手轻轻搔过心尖:“是么?可我听着,好像是我们大王先对人家兴师问罪,语气凶得很,子尚年轻气盛,被你那般当着众将的面质询,脸上挂不住,也是常情。”
“子尚?”萧玄烨眉头一挑,搁在他肩头的下巴抬起,一只手绕到前面,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力道,轻轻端起了谢千弦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侧脸看向自己,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翻涌着清晰的不满与浓烈的占有欲,他恶狠狠地问:“叫得这般亲热?”
这话里的醋意几乎要漫出来,与他平日深沉威仪的模样大相径庭,谢千弦被迫仰着脸,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反而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光华潋滟。
他非但不躲,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主动仰起头,在萧玄烨近在咫尺的唇上,飞快地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消消气,”谢千弦声音放得更软,哄也似的,眼神却像钩子,轻轻浅浅地撩拨着,“我这不正看着好消息,要给七郎分忧么?”
他说着,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信笺往萧玄烨眼前递了递,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萧玄烨的手背,萧玄烨目光扫过那信纸,并未立刻去接,反而被谢千弦这小动作撩得心头发痒,他哼了一声,就着谢千弦的手看着信上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