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长请看。”瀛王指向远处市井,“那些捧着陶碗接雪水的庶民,他们之中,也不乏有祖先曾是殷商贵族之人,”他转身时冕旒叮当,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当年周公制礼,可曾说过世禄应当永享?”
萧偃冷笑:“可惜我瀛国不是周室,除非,你想同周天子一样,亡国灭种!”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袖中滑落一卷竹简,“这是三百宗亲联名的血书,请大王即刻罢黜沈砚辞,否则…”
“否则如何?”瀛王甚至吝啬于低头瞧那竹简,任他摔落在地,几乎是用了最后的耐心:“周室之衰,在于诸侯坐大而王室式微,今寡人收世族之权归中枢,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辙 ,况且…”
他声音陡然转厉:“新法因能而授官,您若真有为国举贤之能,何愁子孙不得富贵?”
“好好得很!”萧偃颤巍巍站起,鸠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当年老夫扶你继位时,你发誓要永保宗室…如今你萧寤生,你…”
他气得喘不过气:“老夫乃是萧氏族老,誓要保全宗室,此乃族法,与新法无关,老夫要将你从宗室除名,废了你的王位!”
“咳咳咳!”
“哈哈哈!”萧寤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萧偃说话时每个字都似从血里咳出来的一样,笑他不自量力,“庶长要记住了,寡人为王,瀛国才是萧氏当家作主。”
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寡人,才是真正的…宗室之首!”
随着萧寤生的声音在大殿回响,他的背影终究消失在风雪中,老人踉跄着扶住廊柱,近乎悲哀地嘶吼:“你会…毁了瀛国!如今你为集权自毁栋梁,他日黄泉之下,看你有何面目见萧氏列祖列宗!”
瀛王的王驾早已在风雪中远去,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渐渐化作雪水,不知何时,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
他忽然捏碎那片残雪,对着王礼吩咐:“去告诉代相,新法再加一条,宗室子弟年满十五未立功者,削爵一等。”
太庙外的古柏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积雪压断,沉重的朱门在身后阖上,隔绝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森然注视,却隔不断萧偃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
风雪似乎更急了,细密的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他拄着那根象征族权的鸠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他正拖着整个萧氏宗族衰朽的荣光艰难前行。
家宰带着几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大气不敢出。
车驾就停在太庙外的广场,但萧偃却拒绝,他需要这刺骨的寒冷来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灼热痛楚,他便沿着宫墙外的长街,蹒跚地向自己的府邸走去。
风雪迷眼,长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车轮在厚雪上碾过的吱呀声和风雪的呼啸。
转过一个街角,便是阙京西市,平日这里商贾云集,喧闹鼎沸,此刻虽因风雪冷清了不少,但市集入口处那面新立起的告示墙前,却意外地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人群在风雪中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
“……循功劳,视次第?嘿,说得倒好听!”
“可不是嘛!那些老爷们享了几百年的福,真能舍得把封邑吐出来?”
“我表兄在城外屯田,这次合纵立了功,听说真分到了二十亩地!就在原来奉阳君封邑的庄子边上!”
“真的假的?那庄头能答应?”
“告示都贴这儿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过……就怕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嘘!小声点!看那边……”
人群的目光顺着议论声,聚焦在了正从街角转出的萧偃一行人身上,那身只有宗室重臣才有资格穿着的玄色深衣,那根即使在风雪中也透着威严的鸠杖,立刻让许多人噤了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让开道路,眼中带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敬畏,人群后方,一个喝了些薄酒御寒的粗豪汉子,借着酒意,声音格外响亮地嚷道:“怕什么!新法都说了,凭功劳吃饭!咱们这些泥腿子,往后也能抬头做人了!那些个光吃饭不干活的蠹虫,早该收拾了!”
他身旁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起来。
“蠹虫”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萧偃本就滴血的心上,太庙中萧寤生的每一句诛心之言,每一个轻蔑的眼神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百年世族,与国同休的荣耀,竟被这些粗鄙的贱民如此轻贱践踏!
萧偃猛地停住脚步,枯瘦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浑浊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盯住那个口出狂言的醉汉。
“放肆!”家宰厉声呵斥,“此乃大庶长,尔等贱民安敢胡言乱语!”
那醉汉被喝得一怔,酒醒了大半,但周围人群的目光让他有些下不来台,嘟囔道:“大庶长……大庶长又怎样?新法面前,不也得……也得看功劳嘛……”声音虽低了下去,那份不驯却显而易见。
“看功劳?好!好一个看功劳!”萧偃的声音嘶哑尖锐,是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并非战场杀伐的利器,而是一柄象征身份的礼仪之剑,冰冷的剑锋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老夫的功劳!是先祖随武王血战牧野,为立国流尽的鲜血,岂容尔等蝼蚁置喙!”他挥舞着长剑,剑尖指向人群,状若疯癫,“祖宗之法不可废!尔等贱民,安敢妄议国政,诋毁世族!再敢妖言惑众,老夫今日便以家法族规,清理门户!”
剑锋的寒光与老人扭曲的面容在风雪中更是骇人,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相向吓得连连后退,惊呼声四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就在这混乱推搡之际!
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乎是个想挤到前面看告示的少年,不知怎的猛的一个踉跄,惊呼着直直向前扑倒,而前方,正是萧偃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以及他手中那柄锋锐的长剑!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利刃穿透的闷响,骤然压过了所有的风雪声和惊呼…
少年扑倒的身体撞在了剑尖上,那柄华贵的剑,竟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地穿透了他打着补丁的粗麻冬衣,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也溅在了萧偃那张有些诧异的老脸上!
少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只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又茫然地看了看近在咫尺、满脸是血的萧偃,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只在雪地上留下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死寂…
只有风雪依旧在呼啸…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呆了。
“杀……杀人啦!!!”
“大庶长当街杀人啦!!”
“他杀了二狗子!!”
“新法还没动他们,他们先杀我们的人啦!!!”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怒吼和混乱,那个醉汉双眼赤红,抄起旁边摊位上的一根扁担就冲了上来:“老匹夫偿命来!”
更多的人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彻底点燃了积压的怨气和对世族特权的愤恨,喊着:“跟他们拼了!”
“什么狗屁世族!草菅人命!”
“新法!新法要为我们做主啊!杀了这老贼!”
扁担、石块、冻硬的雪团……如同雨点般砸向萧偃一行,健仆们慌忙拔刀格挡,但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冲散。
家宰拼命护住萧偃,用身体挡住砸来的杂物,嘶喊着:“保护庶长!快走!”
风雪卷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西市入口…——
作者有话说:[1]此处是参考申不害变法
(走剧情的时候好像大家不是很爱看捏[可怜][可怜],可惜我要走好多好多好多的剧情[求你了][求你了])
想了想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品[笑哭],当一段听力的题目分布在两页,而听力报完了整个考场无人翻动试卷[愤怒],主包也是其中之一[捂脸笑哭],根本不知在听些什么[小丑][小丑]
第69章 乐尽雪落棋初寒
雪, 下得愈发紧了。
窗棂外白茫茫一片,刺目的雪光裹挟着寒意穿透窗纸,将西配殿内映得惨白, 谢千弦正在收拾明怀玉在狱中交给自己的书简。
十卷竹简, 他全部放在了西配殿的床榻上, 这处屋子原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没有什么机会住, 变成了放置这些书简最好的地方。
打开第一卷,乃是“捭阖本始”…
捭者,启也、言也、阳也;阖者, 闭也、默也、阴也。[1]
……
十卷读完,谢千弦脑中闪过那个在狱中奋笔疾书的身影, 那时他已是等死之人,但只阅这几卷, 哪里能读得出一个将死之人的困惑?
雪光穿牖, 照此丹简, 藏于九渊之下, 待千载知音。
谢千弦想, 这书, 该以他明怀玉的名为名,此后流传百世,永垂不朽。
他叹息着合上书简, 这才发现这最后一卷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千弦吾弟, 樽酒尚温,言犹在耳,而尘世之缘已尽。
此身归尘, 乃玉所求之道,非贤弟之过,勿萦怀。玉知贤弟心在瀛之储君,志在千秋,吾心敬之。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此恩此情,玉虽九死,未敢或忘。
今当永诀,言未尽,诺成空,泉下无酒,他日弟若酹我,不必浊酒浇坟,但望遥举清樽,醉此永夜。
明怀玉绝笔…
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滴在早已干涸的墨迹上,谢千弦深深吸了口气,咽下喉间的苦涩,他怎么能不怪自己呢?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