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见有客,本欲回避,待看清来人时,骨子里的教养让他转而一笑,上前几步,对着裴子尚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上将军。”
裴子尚并不知道此人已然失忆,心中惊疑不定,但见他能在令尹府随意走动,想来是韩渊应允,于是拱手还礼:“沈先生。”
韩渊见沈砚辞出来,神色并未显露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在他于裴子尚交谈时停留了一瞬,眼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并未多说,反而迎着裴子尚的目光,快步走到沈砚辞身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晨间天寒,小心冻坏了。”
神态举止间的亲密,已然超出了寻常主客的界限,裴子尚瞬间明白了什么,可这是他人的私事,自己不好多问,只是由此,他忽然想起了一桩事…
从前自己去过瀛国,亲眼看见的那件事…
裴子尚不愿在此时再深究他人私交,更不愿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便顺势对韩渊道:“既如此,我不便多扰,先行告退,今夜宫宴前,再来与你汇合。”
说罢,他对着沈砚辞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正殿,唯有沈砚辞,多瞧了一眼那身影。
走出府门,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是刺目,裴子尚走在廊下,却看见已有不少官员的车驾络绎不绝地停在令尹府门前,仆从们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等候着进府拜年…
他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看着那些官员脸上堆砌的谄媚的笑容,再回想起韩渊方才在府中那隐隐透出的、与往日不同的底气与疏离…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边关的风雪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过一年光景……
昔日韩渊,还是要仰仗慎闾,抑或自己,才能被齐王重用的外客,如今却已高居令尹之位,且权势煊赫,臣工奉承至此…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离开了近一年的临瞿,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经不大一样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
新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澄澈,阙京城墙高耸,与城内隐约传来的新年喧闹相比,城墙之上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瀛国已不复往昔之辱,而是令列国胆寒的东山再起之锐气。
萧玄烨与温行云一前一后立于城墙高台,俯瞰着下方正在雪地里操练的军阵,将士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即使在新年也未曾有一日懈怠。
“大王,”温行云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袖口,声音沉稳,“自灭周之后,四方壮勇来投,我军人数已扩张近一倍,将士们携大胜之威,军心士气,皆是水涨船高。”
话中字眼皆是肯定,但温行云的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他话锋一转,缓缓道:“然则,灭周之举,终究太过惊世骇俗,待到此番冰雪消融,恐……恐会引来诸侯忌惮,乃至合纵来攻。”
他侧身看向萧玄烨,语气恳切:“故此,即便是新年吉日,臣亦不敢松懈军备,将士操练,一日不可废弛,需早做筹谋,以应万全。”
萧玄烨身姿挺拔,以身玄袍在风中鼓荡,他听着温行云的话,目光始终注视着下方的军阵,那是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可对于温行云的担忧,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焦虑,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映着雪光,更显深邃难测,他问:“相国,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名义上尚存五方诸侯,我大瀛若欲定鼎,胜算几何?”
温行云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天下五方,齐、越势大,如双峰并立,卫虽不及齐越,却与我积怨最深,几月来厉兵秣马,亦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安陵……贫弱已久,苟存于卫之翼下,仰人鼻息,实则不足为虑,如此算来,我大瀛若要逐一击破,胜算…恐只有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萧玄烨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眺望远方,淡定道:“在寡人眼中,是三分之一。”
温行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萧玄烨的意思,安陵,乃至卫国,已经不复存在了。
思及此处,温行云心中不由一紧,唯恐萧玄烨已被复仇之心蒙蔽了双眼,忍不住再次劝谏:“大王,齐、越终究国力雄厚,根基深远,且我国与越国眼下虽因利益暂且盟好,然此盟约脆如薄冰,绝难长久…
臣以为,日后之事,当徐图缓进,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或可先固本培元,或可远交近攻,待时机成熟……”
“寡人正有此意。”萧玄烨幽幽一笑。
“大王是说?”温行云还有些不明白。
“固本培元,从长计议…”萧玄烨重复着这八个字,透出运筹帷幄的冷酷,“列国诸侯都以为寡人要么先下安陵,要么先攻卫国,寡人却偏偏灭周…”
“但这下一步…”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城墙,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卫国,绝不能继续逍遥下去。”
言下之意,下一步便是攻卫,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温行云仍是心头巨震,攻卫,意味着彻底与南宫驷决裂,意味着可能直面卫国与安陵的联军,甚至可能引来齐、越的干预,这是一步险棋,一步将刚刚崛起的瀛国直接推向更大的风暴的险棋!
安陵到底该怎么办?齐、越又怎么办?
似是看出他的疑虑,萧玄烨没等他再开口,先道:“寡人欲遣使去安陵,与安煜怀…结盟!”
“至于齐国,相国,你可得走一趟。”
温行云垂眸沉思,安陵与瀛国深仇大恨在前,萧玄烨还能有此魄力行缓兵之计,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而先前卫国对安陵如此态度,安陵已经没得选…
至于齐国…
想到这两个字,温行云忽然想起一个“老熟人”,于是微微一笑,道:“臣,愿出使齐国。”
临走之际,温行云问:“臣还有一事…”
萧玄烨便停下步伐,侧身听着,却听见温行云说:“千弦此前确实有功,臣以为,照新法,他…”
“他…”萧玄烨抢了他的话,转过身来,眼底浮起一丝微光,温行云本以为这位瀛王是要生气了,却不料没有听见预想中的声调,反而是一股被风雪浸透的声线响起…
“他的封赏,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再等等,封个大的!![坏笑]
第148章 酌险藏锋定危局
暮色渐合, 齐王宫内灯火通明。
裴子尚与韩渊并肩行于廊下,两人皆沉默不语。
韩渊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只是在转角宫灯阴影投下时,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沉, 他想, 裴子尚, 安静得有些出奇了…
韩渊问:“我以为,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裴子尚摇摇头,脚下未停, 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想如今,你已不需要我的叮嘱。”
韩渊听出了其中深意, 脚步慢了起来,看着从自己身边掠过的身影,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裴子尚, 是第二个慎闾。
寺人通传后, 两人踏入暖阁, 齐王已经知晓裴子尚先行回来, 因此见到人时也不惊讶。
“臣, 裴子尚,叩见大王。”
“臣,韩渊, 叩见大王。”
裴子尚率先行礼,只是因着沉重的心绪听着有些沙哑, 相比之下,韩渊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子尚回来了!”
齐王面露喜色, 大步走来,一旁的韩渊便识趣地推开一步,对于齐王这反应,他并不惊讶。
“臣…”裴子尚欲言又止,干脆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直言道:“大王,周室覆灭,天下格局已变,瀛王萧玄烨携灭周之威,其势已成,绝非疥癣之疾,臣恳请大王,暂缓与越国争端,调转兵锋,联合诸侯,及早遏制瀛国!”
“否则,待其吞并卫、安陵,根基稳固,恐成大齐心腹之患!”
齐王听着,脸上并无波澜,好似这不是一件大事,抑或者,这件事根本没有如此严重。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等着裴子尚说完,他踱步到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达的军报,亲手递到裴子尚面前。
“子尚,你的担忧,寡人知晓。”齐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信,道:“你看看这个。”
裴子尚一怔,双手接过那尚带着驿马疾驰余温的帛书,展开一看,竟是一封来自前线的捷报。
齐军大破越军于郑地,不仅稳固了之前夺取的端州,更是一鼓作气,几乎将整个原属郑国的故地尽数纳入版图。
“这……”裴子尚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不安。
“如何?”齐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姿态,“越武卒不过如此,别说一个端州,如今一整个郑国,都是我大齐的,寡人下一步,便要趁势拿下越国在泗水之畔的那几处飞地,彻底断其在中原内陆的羽翼!”
裴子尚握着捷报的手微微收紧,捷报是真的,大胜也是真的,但这胜利的甘醇,却让他品出了致命的危险。
越国吃了瘪,会善罢甘休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缓缓道:“大王,此战虽胜,越国根基未损,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我大齐持续与越国缠斗,岂不是给了瀛国可乘之机?萧玄烨绝非安分守己之人,他下一步……”
“他下一步,必然是攻卫!”齐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寡人早已料定!卫国与瀛国宿怨已深,南宫驷绝不会坐视萧玄烨坐大,让他们鹬蚌相争,届时我大齐收拾完越国的飞地,再以逸待劳,挥师北上,渔翁得利,岂不妙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裴子尚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看到了齐王眼中燃烧的,是与越国争霸的狂热,眼前这场大胜,已经让他笑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