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啊,灭门之祸何以如此深重?

    裴子尚原来不解,可昨夜即将入阙京时,韩渊终于同他说了。

    瀛国变法在他的家乡端州试行,端州的百姓又何以信刑上大夫?

    为这则变法铺路的,便是他韩家罢了…

    韩家百人,无辜惨死,韩渊本人亦是断指才侥幸逃生,今日大仇得报在即,他的表现却平静得反常,愈发令人不安。

    搜寻并未花费太多的时间,几名士卒很快拖着两个人进来,一具玄色冕服的躯体,以及护着那躯体的王礼。

    那身躯软垂着,脖颈间一道深刻的伤口狰狞可怖,面容苍白如纸,双眼紧闭,正是自刎身亡的瀛王萧寤生。

    “将军,令尹大人,找到了!人已经死了!”兵士禀报道。

    宇文护哼了一声,对着一旁痛哭的老奴道:“此人倒是忠心。”

    南宫驷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目光。

    裴子尚暗暗松了口气,人既已死,或许韩渊的恨意也能随之平息些许,他转向韩渊,语气带着宽慰:“韩渊,瀛王已伏诛,也算是天道循环,告慰韩家满门在天之灵了,你…节哀。”

    然而,韩渊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无动于衷。

    听到裴子尚的话,韩渊缓缓转过头,只是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或快意,反而更加阴沉。

    他急促地呼吸着,死死地盯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其刺穿。

    “死了?”他轻声反问,嘴角勾起一丝已然扭曲的弧度,“他就这么死了?”

    “竟是如此轻易地…死了?”韩渊似乎感到荒谬,萧寤生是这般死的,那他韩家百人,又是如何死的?

    自刎殉国,那是体面的死法,在韩渊看来,是解脱,但他韩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他断指之痛,流亡之苦,日夜煎熬的蚀骨之恨…岂是这昏君一死就能轻易抵消的?

    未能手刃仇敌,未曾亲眼见其匍匐哀求,这仇,怎么能算报?

    巨大的失落和未能亲手复仇的愤懑,瞬间吞噬了韩渊刻意维持的冷静,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平静假象彻底碎裂,只剩下近乎扭曲的恨意。

    “取麻绳来!”他厉声喝道,声线都因激动微微撕裂…

    将士很快找来粗糙的麻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韩渊一步步走向萧寤生的尸身…

    只见他亲手将麻绳的一端紧紧套缠在尸体的脖颈上,打了个死结,仿佛那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他恨意的实体。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大步走向殿外。

    殿外的广场上,战马嘶鸣…

    “韩渊!”裴子尚心头一紧,急忙跟上,“你要做什么?”

    韩渊恍若未闻,径直将绳子的另一端套在战马的鞍鞯之上,他翻身而上,猛地一扯缰绳,催动坐骑!

    战马吃痛,扬蹄嘶鸣,猛地向前冲去,套在瀛王尸身上的绳索瞬间绷直!

    在无数道震惊与骇然的目光中,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瀛王之躯,被粗暴地拖拽着,擦过冰冷的石阶,碾过染血的地砖,在一片死寂和扬起的尘埃中,被疾驰的战马拖离了太极殿,朝着宫门外而去…

    马蹄声疾,绳索拖曳着尸身,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模糊不堪的痕迹…

    裴子尚脸色一变,立刻对身旁下令:“快!带人跟上令尹,务必看顾好他,切勿让他做出更过激之事,但…非必要,勿要阻拦。”

    随着一声叹息,裴子尚终究亲自跟了上去,只是他亦明白,这股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必须有一个发泄的出口。

    韩渊策马狂奔,对身后的跟随恍若不觉,他眼中只有前方之路,脑海中尽是昔日家族覆灭,亲人惨死的画面…

    恨意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唯有这风驰电掣的拖行,方能稍解那噬心之痛。

    他一路驰出阙京城门,一直到夜幕落下,终于来到郊外一处偏僻的荒坡,那里,立着几块简陋的,甚至未曾刻名的木碑…

    昔日逃出齐国,瀛国便再无立身之地,可他不能死在瀛国,绝不能…

    那个时候,他哪有什么手段去复仇?有那里有这个能力夺回父母的尸身?

    这木碑底下什么也没有,只埋了他的恨,可这就够了……

    战马在坡前停下,韩渊跃下马背,拖着那具早已残破不堪,沾满泥污的尸身,一步步走到那些牌位之前。

    他猛地将尸身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面对着冰冷的牌位,韩渊一直紧绷的身躯终于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跪倒在地,望着仇人此刻凄惨的模样,又望向那些无名的牌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最终,他没有发出任何痛哭或呐喊,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潮湿的土地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旷野的风呜咽吹过,卷起血腥与尘土的气息,拂过那些无名的牌位,也拂过韩渊剧烈颤抖的脊背,萧寤生是死了,可他造下的孽,还远没有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点黑暗[托腮][托腮]

    另外因为我月底有开题答辩,最近比较忙,这一周暂时隔日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10章 贤骨沉沙恨未平

    暮色四合, 一点点裹紧荒坡,疯长的杂草缠着去年的枯茎,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几块劈得粗糙的木碑斜斜扎在土里, 连名字都没刻全, 沙粒打在碑面上, 发出空洞的叩击声…

    韩渊就跪在那些无名的牌位前一言不发, 而那具曾被尊为瀛王的躯体, 像破布般被丢弃在一旁,泥污糊住了衣袍,拖行的痕迹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暗褐色的印子, 脖颈上的麻绳还勒着,红得刺眼。

    坡下传来马蹄声时, 寒鸦被惊得炸开,黑羽扫过昏黄的天, 尖啸着钻进暮色里, 几片羽毛打着旋儿飘下来, 裴子尚勒住马, 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目光望向坡上那个孤绝的背影, 鼻间钻进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呛得人胸口发闷。

    这处地方实在太过荒凉,荒得连路都没有, 寻常人走一趟就忘,可偏偏成了韩渊为亲人立碑的地方…

    他翻身下马, 靴底踩碎枯木的脆响在旷野里格外清晰,话到嘴边却堵着,劝什么呢?

    劝他放下?韩渊心里的恨, 早烧得连骨头都要化了…

    不等他走近,跪着的韩渊却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头也未回,声音几乎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那般骇人,他说:“拿金鞭来。”

    “金鞭…”裴子尚脸色骤变,几乎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然不等他再劝,韩渊身边的亲信已然将一柄长约七尺,泛着暗金冷光的蟒鞭恭敬递上…

    那长鞭在落日的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鞭身还隐约可见细密的倒刺…

    金鞭非寻常刑具,乃古时诛杀罪大恶极之贵族所用,以金铸节,鞭挞其身,意为虽死亦难逃天道刑罚,此物一出,意味着对死者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也要彻底剥夺,其怨毒酷烈,远超寻常!

    韩渊,他是要鞭尸…

    思及此处,裴子尚顿感一股冷颤打遍了全身,急步上前阻拦,“韩渊,人死债消,你何至于此?此举有伤天和,必遭物议!”

    瀛国都城已被攻破,灭国乃是定局,可这一鞭下去,是要把瀛国最后的体面都抽碎…

    韩渊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浸了血,里头燃烧的疯狂与恨意让裴子尚都为之一窒,他一把夺过金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退下!”

    “你!”裴子尚还欲再劝。

    韩渊却已不再看他,举起那沉重的金鞭,对着萧寤生的尸身,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炸开在荒坡上,连风都顿了顿,那力道极大,抽得尸身甚至弹动了一下…

    裴子尚心头剧震,立刻厉声下令:“退后!全部退后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上前!”

    他怕将士们看见这惨烈的一幕,怕韩渊被千夫所指,更怕这许多人看着,那人会彻底疯魔…

    甲士们依令后撤,沉重的脚步声带起烟尘,像要把这荒坡的哀恸都埋了。

    稍远处高坡上的卫太子南宫驷与越武安君宇文护并辔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宫驷轻抚着坐骑的鬃毛,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身旁的宇文护道:“武安君瞧瞧,好一场大戏,这齐国令尹,倒真是个狠角色,瀛王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他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坡下的血与恨,不过是台上的戏文,宇文护并不喜欢这种语调。

    他便只是冷冷回了句:“天下熙攘,强者为尊,败者食尘,连死后尊严都是奢望,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宇文护勒马的手未松,只是目光扫过此时此刻还顾及着弟兄名声的裴子尚时,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欣赏。

    看戏的二人立场不同,看法迥异,但都并未上前干涉,于他们而言,这终究是瀛国内部的恩怨,是韩渊个人的疯狂,他们乐得作壁上观,看看这出惨烈的戏码如何收场。

    坡上的鞭声还在响。

    “啪!”

    沉重的金鞭狠狠抽打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尸身上,韩渊眼中热泪滚烫,始终没有落下,他咬牙质问,亦在宣告萧寤生的罪行:“这一鞭,为我父亲!他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晃过父亲被斩时的血溅当场,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心上,韩渊的声音都嘶哑了,伴随着呼啸的鞭声落下,他不解地问:“你要变法,要和殷闻礼斗,却要我韩家满门给你铺路!”

    “啪!”

    “这一鞭,为我母亲!她一辈子没有害过人,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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