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滴落的,是他滚烫的热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遭的喊杀声似乎变得遥远,变得模糊,手中的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晃了一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向萧玄烨和陆长泽消失的方向,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涌出的鲜血。
最终,那早已破败的身躯如同山岳倾颓,重重地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埃…
那双曾意气风发的双眼,渐渐涣散,却依旧望着那片染血的天空,望着他的殿下离开的方向,直至光芒彻底熄灭…
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父死鉴,子死战,上官氏忠烈,血染沙场,至此而绝…
残阳如血,孤雁哀鸣,掠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炼狱,苍凉的风吹过,卷起血腥和沙尘,呜咽着,似乎也在诉说着一段注定被铭记的惨烈与背叛。
而在那顶孤清的营帐内,谢千弦面无血色,听着外面骤然变化的喊杀声和那明显属于胡人的嚎叫,听着那最终归于绝望的死寂,他缓缓闭上了眼。
日,落了…——
作者有话说:我说我写到上官凌轩的时候,我真给自己写哭了[爆哭]
[爆哭]凌轩哥哥带走了那个清润自持的太子了[爆哭][爆哭],我弦也真的受制于人实在无能为力[爆哭][爆哭],要骂就骂我吧,不要骂我的弦[爆哭]
第105章 用烬心酬故剑恩
剧痛…
萧玄烨在一片熟悉的沉香气息中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得以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府寝殿华丽的穹顶。
记忆如潮水般轰然倒灌, 那些为国辕门外的冲杀, 卫太子南宫驷讥诮的脸, 那漫天箭雨, 匈奴骑兵狰狞的轮廓, 还有上官凌轩染血的笑……
支离破碎的画面随着逐渐清明的意识纷至沓来,他忽然惊呼出声:“凌轩!”
萧玄烨猛地弹坐起身,动作牵动满身伤痕, 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及心头恐慌万分之一。
守在一旁的近卫夜羽和楚离立刻扑上前, 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惊喜之下, 则是难言的悲恸:“殿下, 您终于醒了!”
“凌轩呢?陆长泽呢?我军……怎么样了?”萧玄烨的声音还沙哑得很, 每一个字都带着未尽的血腥气, 他死死攥住楚离的手臂, 目光灼灼, 仿佛这只手臂在此刻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期待着能得到一个好的答复。
楚离垂下头,喉结剧烈滚动, 夜羽更是红了眼眶,难以启齿。
“说!”萧玄烨低吼, 太子的威压即使在如此重伤的狼狈下,依旧慑人。
楚离重重叩首,声音沉痛欲绝:“殿下…上官将军他, 力战殉国了!”
殉国……
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直直劈入萧玄烨的天灵盖…
他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玩笑般拍着他肩膀说“殿下,有我在”的人上官凌轩,那个最后将他推开,嘶吼着让他“活下去”的上官凌轩…
殉国了?
“如何…殉国?”他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飘忽得不似人声。
“三箭穿心,将军…将军遗骸,未能抢回……”夜羽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萧玄烨闭上眼,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满脑子却都是上官凌轩最后那染血的、让自己活下去的笑靥,与昔日庸城时,一头撞死的老师,那么像…那么像…
上官氏满门忠烈,竟至此而绝,皆因自己之过…
良久,他才从这灭顶的悲恸中挣扎出一丝残存的理智,哑声问:“我军,还剩多少?”
楚离连忙道:“幸赖殿下先前布防周全,虽辕门主力遭重创,但鬼哭林方向,偏将军率领的一万奇兵成功突袭卫军粮草后营,虽折损过半,已顺利撤回,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万幸?”萧玄烨扯出一个更绝望的笑,眼中是滔天的自嘲与悔恨,“损兵折将,大将战死,三军倾覆,葬送国本,谈何万幸…”
剧烈的情绪几乎将他撕裂,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再次攥紧楚离,眼中燃烧起近乎偏执的微光,问:“寒之呢?他回来没有?”
他心底竟还可悲地存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奢望,或许,是巧合呢?
楚离看着自家殿下至此仍执念于那个祸首,心中酸涩苦楚至极,他跪行一步,声音哀戚近乎哀求:“殿下,醒醒吧!莫要再信他了!”
“辕门火牛阵,匈奴奇兵,皆是死局!他借神农山之名脱身,不就是为了去往卫国吗!”
“不,我要亲口问他!”萧玄烨猛地推开他,挣扎着下床,踉跄着朝外走去,“他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胡乱喊着,根本辨不清方位,他只是不信,那些灯下对弈,那些抵死缠绵,竟皆是虚妄?
楚离和夜羽无法,只得急忙取来大氅为他披上,紧随其后。
萧玄烨脚步空虚,目标却极为明确,径直走向了西配殿,那是他亲自为李寒之安排的居所,纵使自己不让他与自己分榻而眠,可整个太子府,除了自己的寝殿,唯一属于李寒之的,便是那里。
殿门被猛地推开,殿内冷寂,空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无声飞舞,这里整洁得过分,没有一丝烟火气,仿佛从未有人真正居住过。
萧玄烨的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缓缓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上面没有锦被,没有软枕,只有一摞摞码放得异常整齐的书卷。
看到这一幕幕时,他没有想象中的急切,甚至没有明显的波动,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抬起滞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了过去,等到眼前再度清明时,指尖已拂过最上面一卷的书脊。
《明怀子》…
这是,明怀玉在狱中所著…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疑,只是手指顿在那里,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册一册翻看下去。
卷二,卷三,直至最后一册,那一册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萧玄烨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唇齿微启,目光平静地落在开头的称谓上,几乎是破碎地念出了那几个字:“千弦吾弟…”
“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滴无声无息地砸在了那“千弦”二字上…
千弦…
谢千弦…
这两个字,清晰无比。
没有震怒,没有嘶声的质问,萧玄烨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地褪尽,最后苍白得像初冬的新雪,仿佛只要轻轻一触,便碎得连渣子也不剩了。
那双漆黑的眼里盛满了疲惫,其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残烛,噗地一下,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
信上的其他,自己或许看了,或许根本没看进去,已经不重要了。
芈浔被赐死,李寒之何以在殿前失言,又笃定他是麒麟才子?
合纵之战,两军阵前,他与明怀玉何以如此惺惺相惜?以至于明怀玉车裂时,他苦劝多次,当真只是惜才?
唐驹火中自焚,他何以伤得吐了一口血?
次次失态,竟都与这些麒麟才子有关,他到底在惋惜才子,还是悲痛同门的陨落?
“千弦吾弟”。
四个字,就是全部的答案。
李寒之,就是谢千弦…
那个令李建中赤九族的人,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
瀛灭稷下学宫,他便助卫灭瀛,报仇来了…
原来…
如此…
“李寒之…”他再度呢喃着这个名字,那夜夜的缠绵悱恻早已刻入了他的骨子里,回想起那些温存软语,他甚至分不清真假,“你终于还是,背弃了我。”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萧玄烨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只余两行热泪滑过,他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所有的情绪与感知,在此刻早已碎成了虚无。
他没有嘶吼,没有质问苍天或不公,甚至没有再去想上官凌轩的战死,想数万将士的牺牲,他只是觉得,空了…
胸腔里曾经灼热跳动的那颗心,好像被人徒手挖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不疼,只是空,彻彻底底,万念俱灰的空。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寻找,所有的不甘心,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犯下了弥天大错。
万死……难赎其罪。
而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他最忠诚的兄弟,是瀛国无数的儿郎。
他依旧静立着,身形诡异得没有晃动,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彻底崩塌,碎裂了。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确认自己还存在着,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座满是讽刺意味的殿宇。
脚步平稳,却每一步,都踏在自已心的灰烬之上。
雷声滚滚,沉闷地碾过天际,银白色的电光偶尔撕裂灰蒙的雨幕,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春雨落在身上,冷进了骨子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看身后焦急万分的夜羽和楚离一眼,只是褪去了太子常服,仅着素白中衣,双手高擎那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王剑,一步步,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黑发黏在额际脸颊,更显得面色惨白如鬼,萧玄烨却浑然不觉,目光空洞地望着王宫的方向,迈开了第一步。
宫门巍峨,守卫的甲士看到雨中那道素白执剑的身影,皆尽骇然,无人敢拦,纷纷跪伏在地。
在宫门高大的匾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