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皆是孽缘灯下误

    暮色渐浓, 都护府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喧闹的气息,西境诸部虽有摩擦,但一年一度的燃灯节却是各部落共同庆贺、祈求安宁的好日子, 边关城内也挂起了各式彩灯, 虽不及中原灯会繁华精致, 却也别有一番粗犷热烈的风味。《网络文学精选:惜文书屋

    这厢, 楚子复处理完公务, 便带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机灵聪慧的小少年找到了凭窗远眺的谢千弦,远远看去, 那人眉宇间还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楚子复心底闪过一丝念头,此番重逢虽隔数载, 可自己这位师弟的变化也忒大了,可若真要问, 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 那人身上原本“千星孤阙”的意味, 似乎有些荡然无存了。

    “千弦!”楚子复笑着招呼, 将身旁那莫约十五的少年往前推了一把, 道:“这是阿卓,在我身边帮忙的小家伙,城里今晚有燃灯会, 甚是热闹,阿卓听闻你来了, 非要缠着我来请你一同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那叫阿卓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 仰头看着谢千弦:“您就是巨子常提起的那位师弟,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谢千弦谢先生吗?”

    “别乱叫巨子。”说罢,楚子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阿卓的脑袋。

    阿卓吃痛一声,不再理会,又转头殷勤地问:“谢先生,您真的能像传说里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什么都懂吗?”

    看着小少年眼里满满的兴喜,谢千弦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阿卓一听,兴致更高,又扯着谢千弦的衣袖求他:“晚上的灯会有猜谜,先生能帮我去猜吗?我想要那个最大的羊角灯!”

    面对小少年纯真的热情,楚子复又是一片好意,谢千弦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久违地泛起涟漪,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缓解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焦虑与哀恸。

    于是,他微微颔首,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依旧风雅得体,“且去一试。”

    华灯初上,边城街道上人头攒动,大多是穿着节日盛装的西境百姓,许是这西境的燃灯节有什么习俗,百姓们纷纷带着各异的面具,笑语喧哗中,各式各样的灯笼将夜晚点缀得亮如白昼。

    阿卓兴奋地拉着谢千弦在各个摊位前穿梭,楚子复跟在后面,他多年处理边境事务深得民心,西境的百姓对他十分敬重,不一会儿便被几个老伯围在了一起,也就干脆任由那二人独自闲逛。

    最大的猜谜摊位前已围了不少人,对着悬挂的几盏精致的羊角灯和其下的谜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盏绘着展翅雄鹰的灯最为突出,阿卓一眼看到,便盯着不肯走了,那灯下悬挂的谜面也最为奇特,并非文字,乃是一幅粗糙的画,看着笔触,像是用碳描的。

    画中一株草生于巨石之畔,草叶弯曲,指向石下隐约露出的一角冷光,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捋着胡须,笑看众人绞尽脑汁。

    “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要搬开石头吗?寓意不好猜啊……”

    有人猜道:“莫非是‘铁杵磨成针’?”老者摇头。

    又有人猜:“是‘滴水穿石’?”

    老者依旧含笑否定。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阿卓急切地拉了拉谢千弦的衣袖,急道:“先生,您说是什么?”

    谢千弦静立人群之中,风尘仆仆的衣袍却难掩其孤高的气质,他目光掠过那幅画,略一沉吟,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阿卓见此大喜,谢千弦却并未急于开口,缓声道:“此谜构思精巧,非在字词,而在于心性,石畔草柔,却能指示金铁于石下,乃示弱藏锋,隐忍待时之象。”

    他声音舒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闻西境有古谚,云‘风刮过,草低头,是为了让风看见它脚下的石头’…”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翘首以盼的阿卓,摸了摸他的脑袋,再抬起头时,胸有成竹:“谜底,乃是,隐刃。”

    老者闻言,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想不到中原的年轻人竟通晓我西境古谚,更一语道破天机!正是‘隐刃’!此灯归这位小兄弟所有!”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喝彩,阿卓欢呼着接过那盏沉重的羊角灯,小脸兴奋得通红,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在这片喧闹与赞誉声中,嘈杂的声音渐多起来,慢慢的,阿卓似乎开口说了什么,谢千弦却已听不大清,唇边那抹应景的浅笑也微微一僵…

    四周的目光众多,可他却感觉到,这其中有一道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这感觉说不上来,只让他心跳得厉害…

    那针尖般刺人的熟悉感穿透嘈杂的人群,似乎是冷漠的,又似是审视,谢千弦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他猛地抬头,循着感觉望去,可视线所及,尽是戴着各式狰狞或滑稽面具的狂欢者,根本无法分辨那视线的来源。

    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攫住了他,那股感觉太过强烈,是错觉吗?还是……

    他忽然没了继续停留的心思,尽量挤到阿卓身边,道:“阿卓,我有些气闷,去旁边透透气。”

    不等他的回应,谢千弦便有些仓促地转身,想要退出这令人窒息的热闹中心,他心神不宁,步履也急促,冷不防后退时,后背猛地撞上了一具坚实温热的胸膛…

    那一瞬间的触感,那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让谢千弦浑身剧震,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自己与萧玄烨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无数次,对彼此间身体的触碰熟悉到刻入骨髓…绝不会错!

    一种冷静的疯狂瞬间席卷了他…

    他整个人绷紧着,像是濒临碎裂的琉璃,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一片冰封的湖面之下,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样怔了良久,他才缓滞地转过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似是每一下都带着窒息的痛感,他在幻想,如果自己回过头,看到的,会不会是那张脸…

    待到对方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视线,谢千弦却只见他戴着西境常见的守护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可那身高、体形,甚至方才那一撞的感觉,都像得让他灵魂战栗…

    是他吗?可能吗?

    谢千弦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绝望,这两个月来所有的寻找,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残存的偏执的确认…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慢慢揭开了对方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清晰地暴露在璀璨的灯火之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双眼睛漆黑一片,黑得发亮,也发紫,和从前一样,若是不笑,总觉着,是严厉的…

    是了,这张脸,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痛入骨髓的他…

    巨大的冲击让谢千弦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没有哭喊,没有扑抱,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含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露出贪婪又绝望到极点的眼神,死死地锁住那张脸,仿佛要这般将每一寸轮廓都烙印进心里。

    这两个月来,他也曾设想过无数次,若真的找到了萧玄烨,自己该说些什么,当初之事,自己有难处不假,可也确确实实骗了他…

    自己,是否还能唤他一声,七郎?

    他深吸一口气,未曾想过,原来自己真正再次见到他时,会是这般无措…

    他低着头,只看得见对方的鞋履,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抬不起头来,“七…”

    谢千弦长了张嘴,“七郎”二字尚未完全吐出,他却忍不住伸出手,却始终不敢触碰,仿佛怕惊扰了幻影,声音喑哑破碎得不似人声,“七…七郎…”

    对方却像是已经看够了他的窘迫,毫不留情地打断,脱口而出,便是那冷漠到极致的声线…

    “这位先生,”那人声音平稳,却寒凉如冰,清晰地传入谢千弦耳中,将他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你认错人了。”

    谢千弦的手指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但他仍不肯信,或者说,不愿信,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怎么会,不是呢?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

    对方似乎被他这失态的模样冒犯了,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落:“在下,萧厌之。”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并非你口中的七郎。”

    萧厌之……

    是楚子复白天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中原的茶商…

    不…不可能!

    谢千弦失神地凝视着这张脸,目光一寸寸在这张脸上丈量过去,试图找出任何一点破绽,却在滑过对方的左眼下方时,彻底呆住了…

    那里,竟有一颗颜色深浓的泪痣…

    萧玄烨的脸,是天生的帝王之相,朗朗如日月,但这个萧厌之的脸,虽同萧玄烨一模一样,却因多了这一颗细微的泪痣,仿佛某种不祥的印记,瞬间破开了那原本尊贵无匹的面相,让这张极其相似的脸,褪去了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变得……普通。

    “不……”谢千弦喃喃自语,像是陷入了魔障,他再次伸出手,全然顾不得失礼,只是用指腹用力地擦拭那颗泪痣,仿佛这样就能抹去这不该存在的证据,让他的萧玄烨重新回来,“假的……这是假的…”

    指腹反复碾磨,那颗小痣却如同生来就长在那里,根本无法抹去…

    萧厌之竟也不恼,只是看着眼前人失态又可怜的模样,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那燃起又毁灭的落差让谢千弦承受不住,所有的坚持与希望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心死如灰…

    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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