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焦急张望的母亲。

    周珩:“......”

    果然还是,靠不住。

    周珩抿唇走到母亲董雪霁的身边,低声喊了声“妈”,并说了句宽慰母亲的话,“我没事儿。”

    母亲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单,垂眼看了一会儿,指着报告单上“过量饮酒”四个字,语气严厉地问他:“这叫没事?”

    他的母亲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不管和谁说话的时候,总是面带着微笑,好像从来也不会向谁发脾气。

    他记得母亲曾经说过,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礼貌和教养是一个人最后的体面。

    但今天,母亲板着张脸,眉眼之间像镀了层霜,表情更是冷淡。

    两个人从检查室到急诊室,再到住院部,谁也没开口说话。

    母亲给他调了间单人病房,打上吊瓶的时候,周珩终于先低头,伸手挠了下母亲的手背:“毕业聚餐,喝多了。真没事儿,别担心。”

    但这样的说辞,压根儿没有说服力,母亲移开手,冷声道:“跟我说实话。”

    周珩不想说实话,他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担心。

    但他还有些事情想和母亲确认,落在白色床单上的右手缩回来,最终又摸上自己的鼻子,三言两语,避重就轻地讲完了他今晚的遭遇。

    可母亲又从他的三言两语中,抓住了几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去三楼?”

    “莫戈是骚扰你还是把你当成了泽溢?”

    “她、有没有要跟你生孩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母亲顿了一下,又说得更直白了一些:“她有没有在你面前脱衣服?”

    周珩:“......”

    周珩挠鼻尖的手顿住,随后,掌心蹭着眉眼,来回揉搓了两下。

    这些都是他抗拒的问题。

    可能是见他不想回忆这些,母亲叹了口气,语气轻柔了些。

    “你是去找莫戈领回来的那孩子?”

    这次,周珩没有沉默,“嗯”了一声。

    “你喜欢那孩子。”

    “你们在交往。”

    母亲这两句是肯定句。

    有了这个答案,她也没再揪着前面的问题不放。

    恰在此时,周珩的电话响了。

    是莫琪瑾的爷爷,莫伟明打来的。

    周珩垂手准备挂断。但一只手的病号,总是抢不过两只手都灵活的母亲。

    他的手机被母亲抽走。

    母亲接电话时,并没有避开他。

    午夜的病房很安静。

    他在隔音效果不太好的手机听筒外面,听到莫伟明的声音。

    听到了莫戈的事情。

    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离婚的真相。

    也听到了母亲对莫戈的愤怒。

    不止是为当年的事,也是为了今天的事。

    当年,母亲和父亲离婚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平静,今夜,却失控了。

    而母亲那些愤怒的情绪,似乎想阻隔掉,他和莫琪瑾以后的路。

    住院的那一周里,周珩大多数时候是沉默不语的。

    海市临海。

    七月暑期里,时常有台风来临。

    狂风暴雨肆虐着这座城市。

    暴雨滂沱时,他倚着窗台玩俄罗斯方块。

    游戏却始终换不来一颗平静的心。

    他在俄罗斯方块左右移动的屏幕上想起,这些年里,有多少次,莫琪瑾抓着他的手机,试图破他创下的最高分记录。

    每次,她有破他记录的胜负欲时,会先洗个手,然后站在窗台前,双手合十,屏息凝神,模样专注地向天祈祷。

    仿佛,老天真能听到她的乞求,帮她这个忙似的。

    他也乐此不疲地泼她冷水:“莫七斤,你求老天,不如求我。老天不能借你双手,但我肯定能帮你破了我的记录,给你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她搓着手拒绝:“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被上天亲吻过的双手。”

    ......

    想到她俏皮可爱的模样,周珩的胸腔里发出一声轻笑。随后,他点开手机短信,查看联系人。手机屏幕上保留着最近这三年里,他和莫琪瑾的短信记录。

    他其实换过几次手机。

    以前的老式手机没有备份功能,他把两个人发过的短信,手抄下来保存。

    后来手机的功能越来越强大,他也不需要手抄短信了。每一次换了手机之后,他会把原来手机里的短信备份到新手机里。

    住院的这七天,他就是靠这些短信打发时间。

    好像如此,莫琪瑾便会存在于他的世界里,填满他生活里的每一道缝隙里。

    好像如此,他就会忘了他其实是个失恋的人。

    尽管,这结果,是他咎由自取。

    一周后,周珩出院。又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

    返校领毕业证的前一天,海市又下了场暴雨。台风季,暴雨总是特别多。

    周珩躺在床上,看着后院里的银杏被吹折了腰,银杏果劈里啪啦像冰雹一样砸在二楼窗户上,又掉到地面上,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只有银杏的扇形叶片粘在窗户上。

    银杏是很有特色的植物。

    植物与动物不同,雌雄同体是很常见的现象。但像银杏这种分雌株和雄株,需要通过“嫁接方式”才能结果的植物倒是不常见。

    想起生物学科的趣味性,他不免又想起了莫琪瑾。

    想起2008年,雪灾年的一个早晨,积雪厚厚地铺了一路。

    周珩先出楼道上学,踩进雪地里,积雪深深浅浅,厚积雪的地方没过脚踝。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卷起地上的雪,凉风飕飕地灌进脖颈里。

    担心她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路上不安全,他特意回家取了条崭新的围巾塞进书包里,然后在楼道里等她。

    佯装偶遇。

    他打趣她上早自习缩着脑袋打瞌睡的有趣模样儿,她天真地以为,他在地理早自习上看她,是在学生物,是在研究什么群居生活中的个体差异性。

    她不知道,他坐在她后面,从头到尾,都不过只是想看她罢了。

    倏地又想起,2009年11月20日,他和莫琪瑾确认男女朋友关系的那晚,她问他,她以前真有个外号叫睡美人吗?

    他反问她,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上地理早自习研究生物?

    这样的表白话,她听不明白。

    女孩子都喜欢直接一点儿。可他偏偏就不喜欢表白这样花里胡哨的行径。

    遗憾的是,从早恋到分手的一年半里,他从来没对她说一声:我喜欢你。

    想到和她这一路从初遇到初恋,周珩扯了下唇角。然后伸长了手臂,打开二楼的窗户,从窗户上捡了两片扇形的银杏叶。

    狂风吹进来,骤雨不停歇。

    白昼天,昏暗得仿佛是黑夜。

    窗帘被风吹起,鼓鼓作响,窗帘甩出长臂,刮倒书桌上的一个元朝瓷器,砸了一地的狼藉。

    他淡定地关上了窗。

    卧室内风止,雨停。

    母亲温了滋补汤上来,只见到这一幕狼藉的地面,有些惊愕:“阿珩。”

    “你是在发脾气吗?”

    自从去榕树巷以后,周珩和母亲的交流不算多。无关母子感情,只是他的性格天生如此,不爱同人交流过多。

    母亲也好,爷爷也罢。

    外公外婆面前就更多了些客套与疏远。

    莫琪瑾也许是不同的。他喜欢和她说话,喜欢逗着她玩,喜欢把她堵到哑口,喜欢看她瞪着眼睛,嗔怒的模样。

    所以,其实母亲并不了解他。

    从母亲和父亲离婚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没有发过脾气了。

    “没有。”周珩把手心里两片潮湿的银杏叶随意夹在书桌上某一本书籍里,等待它自然风干。

    银杏叶在书页里洇湿一片。周珩想,那片洇湿干涸后会留下褶皱。

    这褶皱便是缺憾。

    下楼取扫帚和簸箕来清理碎瓷片的时候,周珩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在莫琪瑾干涸的心田里留下褶皱,他也不想要缺憾。上一辈之间的恩怨也好,情感纠葛也罢,都与他无关。他只想要他喜欢的姑娘,想要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周珩是个有主见的人。想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之后,便不再拘泥于内心对莫戈的那点儿不适。他们就快要离开榕树巷去读大学了,毕业后也会参加工作。

    似乎避开和莫戈单独接触也没有那么难。

    母亲从汤盅里盛出汤,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模样:“明天去学校吗?”

    周珩低头喝汤的动作一顿,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妥协。是身为母亲对儿子成长期的愧疚而做出的让步。

    接受他的每一个决定。

    并尊重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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