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泽溢哥哥。

    周泽溢和董雪霁婚后三个月,那个大雪纷飞的冬至,莫戈捡了个雪孩子回来,开心地说:“这是她和泽溢哥哥的孩子。”

    那之后,她发病的时候,情绪只会对着那捡来的孩子,也不会再提泽溢哥哥。

    董雪霁在电话里头朝着莫伟明哽咽着,新婚那晚发生的事情,就像一颗横生的刺一样,扎在她和周泽溢心里。扎在漫长的岁月里。

    每每他们想要过一过夫妻生活的时候,脑海里便会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横在他们中间。

    所有的兴致,便索然无味。

    后来,他们以为有个孩子会好一些。尝试了一些方法,隔年七月,周珩出生。

    但孩子出生以后,并没有能够改变这种心里膈应,终是过了九年无性婚姻。

    他们离婚了。

    董雪霁说,婚姻走到尽头,她一点儿也没有怪过周泽溢。但从那之后,周泽溢背井离乡,在几千公里外重组家庭,再也没有回过榕树巷。

    莫伟明从来没有想过,董雪霁和周泽溢的婚姻破裂,他们老莫家其实是罪魁祸首。

    但事情过于震惊,莫伟明实在难以接受,他无法接受是因为自己贪杯,没看住女儿,毁了一个家庭。

    莫伟明失了风度,对着董雪霁骂骂咧咧,最终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他甚至固执地怪罪是周泽溢先去招惹了莫戈。谁让他总一副邻家哥哥的好人模样?

    ......

    隔天,七斤从同学家回来。

    莫伟明听到周珩提出跟孙女儿分了手,就更气得不清。没控制住情绪,把周远山、周泽溢和周珩全骂了一通。

    姓周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从那以后,原本两个什么都聊的投缘老头,只剩下了一个在漫骂,一个在做梦。

    莫伟明有时候觉得周老头儿这样也挺好的,一辈子活得没心没肺,不会因为儿子不回来就发脾气。也不会因为一个上好的家庭支离而暴躁。

    只是偶尔唉声叹气,儿孙自有儿孙福。

    相较之下,莫伟明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九年前,他没有告诉七斤真相,是因为他没办法接受董雪霁电话里残酷的事实。

    他心存了侥幸,孩子们还年轻,择偶的机会还很多,并不一定会坚持彼此。

    九年后,他没有告诉七斤真相,是因为他又心存了侥幸,既然当年被莫戈灌酒一事并没有给周珩带来不可逆的伤害,周珩也表示对父母那辈的事不在意。那么少一个人烦恼总是好的。

    可事实是,不能摄入过多的酒精,就是对周珩的一个不可逆转的伤害。而莫戈也确实把周珩当做周泽溢说了些疯言疯语。

    ……

    董雪霁的话时隔了九年,再次浮现在莫伟明的脑海里。他不希望周珩和莫琪瑾的婚姻也像周泽溢和董雪霁一样,有着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悲剧可以避免。

    恩怨可以化解。

    但牵扯却是羁绊不断。

    这件事情,七斤有知情权。

    所以,他选择了对孙女儿全盘托出。

    至于孩子们的婚事,他让孩子们自己考虑好了,再去做决定。

    周老头儿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

    尽管他对此事也是一本糊涂账。

    ......

    莫琪瑾垂睫推算了一下时间线。那晚她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好久,直到杨诺赶过来。

    直到今天,她已经忘记了,她有没有问杨诺为什么会突然折返。

    但她仍记得,那个夜晚,没有风,很热。

    睫毛沾染汗珠,模糊了视野。

    她在空荡的交车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窗外的路灯又昏又黄,榕树巷渐渐在视野里远去。

    恍惚中,她似乎也看到了周珩的背影。他穿着黑色的棉质T恤,肩背弯出了寂寞和孤独的弧度,步子很慢,在空寂无人的榕树下艰难往前,直至和黑夜融为一体。

    莫琪瑾一直以为那是幻象。

    是因为她难以接受和周珩分手的事实,产生的幻觉。

    满脑子都是他,满脑子都是幻想。

    但,也许不是。

    消化完当年的事情以及上一辈的恩怨后,莫琪瑾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脑袋有些眩晕。

    站在窗边,冷风刮进来,吹着她的短发愈渐凌乱。

    指尖泛了凉意,又僵又麻。

    如尖锥穿刺过心头肉,鲜血淋漓。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如何来描述她的心情,愧疚和自责像一张捕鱼的网,将她困住,鱼网收紧,越来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年,周珩一个人守着这些支离破碎的秘密,而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这些年,他一定过得很不好。

    人生有很多意外,有很多无厘头。

    情路坎坷才算是轰轰烈烈,爱过一场。

    烙在彼此心里,不被磨灭的都不过是爱而不得。

    又或是失而复得。

    上帝喜欢从他的视角去给年轻情侣制造麻烦,给他们过于平坦的爱情之旅,添油加醋。

    只是上帝时而也顽皮,爱捉弄人。

    这一捉弄,就是十载春秋。

    如果那天莫琪瑾带着手机出门,如果那天爷爷没有加班,或者护工阿姨没有请那一小时的假......

    如果母亲没有把周珩当作周泽溢,如果周珩不像他的父母那样善良......

    又或者,莫琪瑾曾在某个周珩给她手臂上涂抹药膏的时候,告诉他,她母亲发病的时候,如何把她哄进房间,如何把她关起来......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一个时间点上的小小差错,足够改变两个人一生的轨迹。

    幸运的是,九年。

    不是,是十七年。

    莫琪瑾从十岁到二十七岁,从懵懂到成熟,从恬静到知性,她都只爱过周珩。

    他在的、或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用全心全意爱过的人都只是他。

    她也曾经以为,她这一生,用尽全部力气去爱过一个人,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失去的是再爱上别的男人的能力。

    其实不是。

    她只是,这一生只学会了爱他一个人。

    从前有人说过她傻,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但今天,她庆幸不曾动过换棵树的念头。

    山河野马,草原池鸭。

    她爱过的那个人,他值得。

    值得她用一生炽烈去爱。

    家国破碎,天地诛戮,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爱他。

    那么,又有什么能够阻止她,奔向他的步伐?误会和上一辈的恩怨都不足以让她放弃他。

    天已大黑。

    和那个夜晚相似。

    除了一个是酷夏,一个是炎冬。

    酷夏她没能够陪在周珩身边,度过那段难熬的时光,这个炎冬,她说什么都不会离开。

    重新走进病房的时候,莫琪瑾看到——

    周珩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背着窗而站,后脑的短发毛茸茸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染上暖意。

    他是她打算吊一辈子的树,那一刻,她心里有股强烈的冲动,她要挂在她的树上,把她的树挪回家。

    尽管身体还没能完全适应和他亲密接触,莫琪瑾还是走过去,从背后拥抱他。

    她贴在他的病号服上,感受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背脊,轻声说:“阿珩,我们去领证。”

    感受到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惴惴不安的呼吸,周珩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才转过来,捏住她的手指尖,嗓子里发出慵懒笑声:“莫七斤,跟我求婚得拿出点儿诚意来。”

    “不然,我嫁过去不就被看轻了么?”

    莫琪瑾觉得他说得听上去还挺有道理,轻眨了下眼,温声道:“我的、都给你。”

    似是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有了反应,手心里泛起了潮意,周珩往后退了一步,与她分隔开,眼皮浅浅撩起,漫不经心地问:“给我什么?”

    “房子、车子、存款。”莫琪瑾的脸颊染上了几丝红晕,她这会儿有点儿激动:“还有贷款也都给你。”

    “贷款也给我?莫七斤,你这是想合法转移债务?”周珩拒绝:“我、不、要。”

    莫琪瑾温柔进攻:“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满天星河给你摘,海上明月给你捞。高耸的山峰,广阔的江河,或者云雾与海浪呼啸,飞鸟与游鱼凌步。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满天星河,海上明月,还有债务转移......”周珩嗤笑了声:“行啊,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

    他若有所思道:“记得补我个钻戒。”

    “要大的。”

    莫琪瑾:“......”

    我敢买,你敢戴么?

    病房里的中央空调吹着暖风,让人忘记了,这原来是个冷冬。

    眼前的男人便是她想要抓住一辈子的男人。

    世间纵横交错的路,来时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去时是、弥留的满眼荒芜。

    人来到世上,要渡整途的劫数,父母陪你闯开繁花锦簇的前半生,爱人陪你走完郁结满腹的后半生。

    何其有幸,她和他羁绊不断,风沙不散。

    相扶一生,则生生不止息。

    不知不觉中,医院的门禁时间到了,周珩交给莫琪瑾一张房卡,是他在度假村住的房间。

    他示意莫琪瑾今晚住那儿,却被莫琪瑾一口拒绝了。

    “嗯?”周珩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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