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文欣赏完,抬眼毫无波澜地看向自己的爷爷:“您找人监视我。”
涵养让他仍然对长辈使用敬称。
陆老爷子一噎,随即道:“你是我们陆家的孩子,是我的孙子,就算是监视又怎么样?我管你又有什么错!”
“………”陆景文冷笑,“我是二十八岁,不是八岁。”
“您管不了我,也没必要管我。”
“你!”
“你这是把我们陆家的脸都丢尽了!”
“让你结婚生子和要你命一样是吗?!”
陆老爷子气得站起来要用拐杖打陆景文的后背,被刘妈拦住了。
“气大伤身啊!”刘妈劝道,“陆先生,您不能这样气爷爷啊!”
陆景文没有说话,而是把桌子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齐,用一个燕尾夹夹好。
陆老爷子差点被他的举动气晕,敢情当他是送合照的了!
“我不管你要谈什么恋爱,反正男的不行!”陆老爷子说,“更何况这是一个学生!人家还没成年,你是畜牲吗!”
陆景文的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然后他抓紧那些照片:“他成年了,二十岁了。”
陆老爷子的气这时候才消了点,陆景文向来不撒谎,说是成年,那就肯定是成年了。
但是陆景文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他暴跳如雷。
“不管您同不同意,”陆景文道,“他现在都是我的恋人。”
“您可以监视我,但您也该明白,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不会坐以待毙。”
“您找来的人,我会收拾的。”
“至于您想要的,抱歉,”陆景文继续说,“不管是孙媳妇,还是孩子,这些都没有。我这一辈子只有两种走法。”
“一,找到一个同性恋人过一辈子;二,一个人过一辈子。”
“您很清楚不是吗?”
“我改不了的。”
“就算把我关在戒同所一辈子,也改不了的。”
陆老爷子举起了拐杖,这回刘妈没拦住。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陆景文像上次一样没有躲。
他挨了一记拐杖,一点声音也没有。
陆老爷子没想到他没躲,真打下去了又后悔,气势汹汹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谁也不服软。
在陆老爷子看来,男女结婚生子天经地义,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孙子成为一个异端,他想尽办法要帮孙子纠正,觉得是为孙子好,但纠正不回来,还和孙子闹成这样,他火大得很,觉得陆景文完全不理解自己。
“如果没什么事了。”
陆景文再次按开手机,看了一眼林北石发过来的消息。
陆老爷子瞪着他。
“我就先走了,”陆景文顺走了那几张照片,“再见。”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35 chapter35
◎很怕打雷吗?◎
回程路上, 陆景文车开到一半,天就开始哗啦啦下起大雨,还伴着轰隆隆的雷声。
迈凯伦破开雨幕, 朝着前方驶去。
开了半个多小时,陆景文从老宅回了庐南。
车门打开,后背连着左肩的位置疼得厉害,陆景文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陆老爷子那一下属实是没收手, 拐杖头砸下来,力道大得很。
陆景文猜现在应该是青了。
他一边走, 一边按亮手机屏幕,这会儿已经快十一点了。
从电梯门出来,他开了家门, 客厅还亮着,阳台的落地窗隔绝了狂风骤雨, 却没挡住那稀里哗啦的杂乱声响。
沙发那冒着个黑乎乎的脑袋。
陆景文动作极轻, 他弯腰换掉自己的鞋, 无声无息地绕到沙发那。
茶几上摆着几本试卷和练习册, 上面用黑红的笔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注解。
一本天利三十八套数学高考卷落在沙发和茶几之间。
沙发上, 林北石闭着眼睛, 脑袋搁在扶手那,头发软软地垂在颈侧,怀里面抱着个靠背枕,手里攥着支笔。
他睡着了。
陆景文心一下子软了, 他半蹲下身, 小心地把林北石的脑袋移到自己的胳膊上, 而后伸手去抄林北石的膝弯。
虽说后背还有伤, 动起来疼得很, 更何况林北石是个成年男生,即便轻也轻不到哪去。但陆景文还是把人抱起来了。
林北石应该是睡熟了,被抱起来也没有醒,只是眼皮动了动,脑袋一歪往陆景文的胸膛靠。
陆景文愣了一下,心跳顿时有点失速,整个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适当加快速度,往林北石的房间走去。而后拧开房门,轻手轻脚把林北石放在床上,再把薄毯子展开,盖在林北石身上
盖好后,陆景文走到窗边,准备把窗帘拉上。
刹那间,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半个天际。
“轰隆——!”
雷声猛地炸开,震耳欲聋。
这一声把林北石吓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陆景文听见动静就回了头,看见林北石坐在床上,全身上下都在抖,脸白得像是血一下子被抽干了。
“北石?”
陆景文叫了林北石一声,但后者毫无反应,好像还没从深重的噩梦里面醒过来,嘴唇一直在打哆嗦。
“林北石!”
陆景文快步走到床边,把林北石的肩膀轻轻掰向自己,强迫林北石看向自己。
林北石这才稍微回过了神。
他微微佝偻着背,肩膀还颤着,昂起头勉强对着陆景文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有点……”
话音还没落下,外头风吼雨啸,顷刻间又响起一声惊雷。
炸雷声响,刹那间林北石的表情可以用面无人色来形容。而陆景文在下一刻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后背,把他按进自己的怀里,揽住了他的脑袋。
陆景文的手指陷进林北石那一头柔软的黑发里面。
窗外雷声延绵不绝。
林北石喘着气,额头抵在陆景文身上。
那些要命的雷声在陆景文的隔绝下变得遥远。
他能清晰听到的,只有陆景文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快而有力。
又一道闪电划过厚重的大雨,随之而来的声响就在他们上方,堪称惊天动地,天花板的吸顶灯闪烁两下,竟然直接灭掉了。
停电了。
周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中,窗帘关了一半,远处没有受到雷电影响,仍然还亮着的高楼大厦折过来一些光,浅浅地折进房间里面。
那雷声渐渐远了,林北石察觉到陆景文动了动。
林北石呼吸一窒,下意识抓住陆景文腰侧的衣服。黑色的西装被他修长的指节攥出分明的褶皱。
陆景文明显顿了顿。
他揽着林北石肩膀的手紧了紧,整个人没再动弹,另一只手卷着林北石散在肩膀处的头发。
那黑色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手上。
“很怕打雷吗?”
“…………”林北石沉默了一会儿,略带干裂的唇在黑暗中动了动,“嗯……很怕……”
陆景文手心下的身体仍旧微微发颤,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怕打雷不是什么新鲜事,很多人都会怕打雷,但是林北石怕得有点不正常了。他不像单纯的恐惧雷声,更像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压低声音,极轻又极温柔地问。
“为什么这么害怕?”
好一会儿,陆景文才听见林北石的回答。
“因为我爸……”林北石的嗓音低低的,几乎要隐没在嘈杂的雨声中,“他在雷雨天打人……”
林北石想起很多个难熬的雷雨天。
菜刀劈在桌椅上,木棍被打断,铁棍被打歪。
妈妈满脸是血,自己也满脸是血。
“雷声大,雨声也大……”他呢喃道,“能遮住……很多声响……”
哭喊求饶声被湮没在瓢泼大雨中,棍棒打在身上的响动抵不过轰隆雷声。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沾血的棍子随着雷声打下来,每一下都足够让人爬不起来。
很疼,林北石想,很疼很疼。
但林北石没说出来,他只说:“雨很大,水一冲,血就不见了。”
陆景文闻言眼睫颤动。
寥寥几句,却不难拼凑林北石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这样害怕。
紧接着,他俯身抱住了林北石。
林北石愣了愣。
后背传来很轻的拍抚。
是无声又温柔的安慰。
林北石深吸一口气,他心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又缓慢地将下巴抵在陆景文的肩膀上。
靠一会儿就好了,林北石想。
那柔软的黑发蹭在陆景文的颈间,带来难以言说的痒意。
又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林北石轻浅的呼吸也响在耳侧。
那感觉仿佛在耳鬓厮磨。
陆景文褐色的眼眸闪了闪,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放大了,这样亲密的接触让他不太适应。
这样的环境与接触,总是会让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起在戒同所的日子。
黑暗的环境,他和其他男孩子被迫看着屏幕里面绞在一起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举着电棍在他们周围走动,只要他们有所反应,就会进行电击,然后给他们断水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