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毒药导致的幻热,与发烧并不相通。但如果这能安慰赵璟,也是好的。

    赵璟点了点头,“我去准备冰块。”他突然郑重地向程勉施以一礼,“求程叔叔救我爹爹。”

    小娃娃还没到抽条的时候,三头身一揖到地,瞧着有些别扭。

    但程勉站着受了他的礼。

    “大公子放心。”他道:“若赵疆有个万一,程某——”

    他声音微微哽了一下,道:“程某此生此世,再不行医。”

    ***

    赵疆坠入一片血海。

    触目皆是鲜红,鼻端亦盈满了人血的气味。这血海席卷一切,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记忆中那些熠熠生辉的画面悉数吞没。

    这无声的,窒息的血海之中,开始出现许多他觉得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脸孔,他们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唇开合,仿佛呼救;又出现许多赵疆从未见过的脸庞,有的是大盛人,有的是北胡人,他们看着赵疆,憎恶的,愤怒的。

    这些人为他而死,因他而死。

    他们从各处伸出手臂、腿脚来,像无数蠕动触角,像捕食的笼草,将赵疆死死缠住,要拉他同坠入阿鼻地狱中去!

    赵疆却在火焚般的痛楚中无力挣扎。

    然后,然后他看见了渔阳城头那个战死的小伍长,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

    她满身鲜红,在旋涡中挣扎。

    赵疆颤抖起来。他不能让她掉下去!

    他挥开那些缠着他的触手,割断它们,连同那些被吸吮的,自己的血肉。他奋力向那女孩冲去,向她伸出手——

    指尖将触,女孩的手臂却忽然垂落下去。

    她面上带着微笑,就这样任由那血海将她吞噬。

    血海的怒涛忽然之间恢复平静,光滑的如同一面镜子,让赵疆在其中看见自己鲜红的倒影。

    许许多多碎片,从那海底翻涌而出。

    是陌生的记忆。

    赵疆凝神去看。

    有飞瀑,有怪石,有山门。

    山门上有字,写着“鹫峰”。

    鹫峰!

    赵疆猛地往前迈出一步,可血海微漾,那片碎片霎时消失不见。

    赵疆四下环顾,急切地找寻着,这次浮现出的却是另外的碎片,当中是地牢,刑具,阴晦的烛火……

    碎片倏而消失。

    这一次他又看见一个人,一个不良于行的男人,他的面容让赵疆感到熟悉,却分辨不出身份来。

    他坐在轮椅中,明明岁数并不大,鬓发却已霜白。

    他说:“你我应该结为兄弟……”

    赵疆伸手去抓那道碎片,低头再看,手中握着的却只有一汪血水……

    他终于在剧烈头痛中睁开眼来。

    ***

    程勉的脸在他眼前放大。

    赵疆头痛地往后侧了侧,喉头吞咽,这才沙哑地出声道:“别离这么近,不怕我扼你么?”

    程勉满脸无所谓:“你扼死我谁给你解毒?”

    “难不成你中个毒真中出预知的本事来了?”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才正是在下,救你一命。”

    赵疆呼出一口炙热的气息,“我想起一些鹫山的事。”

    这毒与上辈子的不同了。

    上辈子是奔着废他武功去的,今日却是意欲叫他发狂。

    正好应了那双狮戏珠冠的谶。

    “你在幻觉中看到了鹫山?”程勉为他把了把脉,略一思忖,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世间之毒,皆有对应。分别应五脏、五感、肢体、情志。

    而赵疆所中的毒,正应人的情志情思。而他先前所中的“七日忘”亦是如此。

    两毒相冲之下,虽痛苦非常,却误打误撞地撬动了“七日忘”在赵疆脑海中落下的那一道锁。

    程勉伸手将赵疆被束住的手腕解开。

    “鉴于你的危险程度下降,特许你松绑。”

    赵疆慢慢活动一下手腕,被指尖的疼痛刺得皱了皱眉。

    程勉解释道:“不给你包扎,明日还要再放一轮血。”他知道赵疆这人的控制欲,看他精神尚好,于是一点点将后头治疗的法子给他说。

    “毒是解了,但尚未拔干净。需你先缓几个时辰,此时下猛药,你的胃脘受不住。”

    赵疆点点头。

    “赵璟呢?”他问。

    昏迷前的事渐渐在脑海中回笼。他用指节抵着太阳穴,面色有些苍白。

    程勉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心虚来。

    赵疆抬眼盯着他。

    程勉站起身来,离得远了一些,才道:“在院子里呢。”

    “你毒发时神志不清,不教他靠你近前。”程勉道:“在院子里给你取冰呢。”

    赵疆这才慢慢支起身子来,他环顾着卧房,便见靠着床边搁着几盆子水。

    程勉搓着手:“化了还有。”他往赵疆身后塞了几个鹅绒的靠枕,让赵疆倚着,劝道:“他有卢昭看着呢,你刚醒,后头拔毒有你受的,该多歇一歇。”

    “邓瑜他们快被你吓死了。”

    赵疆低低咳了几声:“我不是纸糊的。”

    他甚至还笑了笑:“比我想的要好。”

    喝几剂药而已。总比上辈子刮骨疗毒要强。赵疆忍不住想,若是像上辈子一样要生生挖掉腐肉以烈酒蒸骨,他儿子岂不是要吓飞了魂魄?

    程勉并不赞同:“你此时最不该耗费心力。”

    赵疆摆手:“叫他进来。”

    他躺得气闷,趁此将窗子掀开一条缝。

    程勉只得出去。过一会儿,带着赵璟进来。

    赵疆的眉头皱得更深,他看见赵璟的棉袍子下摆被雪水浸湿了。

    “过来。”他道。

    赵璟抱着个木盒子过来,赵疆示意他打开。

    里面是整整一盒子雪。

    小孩的手冻得皴红。

    赵疆捏了一撮雪,那雪立时便在他的指尖化为点点水迹。只一丝凉意,很是沁人。

    赵疆道:“这些事自然有下人去做。不必你亲力亲为。”

    赵璟低头道:“儿子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他只有抱着冰雪能让父亲感觉好一些的念头,丝毫不敢怀疑,不敢松手。

    厨房的冰用完了,仍然不够,他就去院子里的雪堆去挖。

    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

    他甚至觉得愧疚。

    因为他的无能为力。

    “行了,想什么呢。”赵疆淡淡道。

    他用手指挑挑小孩的下巴,叫他抬起脑袋来。

    盒子里的雪被他团作两枚雪球,叠放在窗棂处。

    正是一只有些潦草的雪人。

    赵璟呆呆地看着。

    赵疆将那木盒子放开,拍拍床榻,“坐这里看。”他道:“等再下一场大雪,爹给你堆个大的。”

    他有点怕这孩子是吓傻了。

    赵璟知道爹爹在病中,哪怕那些顺着爹爹手腕流下来的污血,那些刺在爹爹穴位上的银针都消失了。

    他不想要什么大雪人。

    他小心地爬上|床去,悄悄摸一摸父亲手腕上的淤紫。

    “您不宜受寒。”赵璟撅着小屁股膝行过去,将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又关上了,“儿子有这个小雪人就很好。”

    赵疆好笑,“屋里热,你关了窗子,这雪一会儿便化了。”

    冰雪若能消痛,要大夫做什么?

    赵疆的目光掠过那些盛着化雪的铜盆,心想,净做些傻事。

    他的傻儿子却心满意足地在他身边蜷缩起来,像一只剥了壳的嫩虾子那样。

    赵璟小声道:“就看这一会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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