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邓瑜一跪到窗口来, 赵疆就知道这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主意。www.nianlei.me

    再等他说“甘愿捧剑牵马”,赵疆也确实生不起气来。

    他在窗口停得时间长了,挂在他腿上的赵琰就不满地拿小拳头砸他。

    赵疆伸手一拎, 就把这小崽子从自己小腿上撕掳下来, 直接推开窗子递出去。

    邓瑜吓得赶紧扔下手中的宝刀,将第一次走窗子正新鲜的二公子接了过来。

    “捧剑就不必了, 过两日去灯会, 你抱着他就行。”

    赵疆眼神掠过被随手扔在地上那镶金嵌玉的宝刀,又见邓瑜手忙脚乱地将赵琰抱在怀中,这才略微松了神色,抬手合上窗子。

    “滚吧。”

    他笑道。

    ***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长公主府自宫宴之后, 终于开了府门。

    赵疆换了一身便装,又被程勉强按着披了件水貂皮的大氅,这才出得门。

    他没带亲卫,只带了卢昭、赵璟、赵琰个小孩,并程勉和邓瑜两个在侧。

    马二山等人也想跟随,教赵疆一眼识破, 只道:“想出门玩去,自可前往, 不必跟在我身旁。”

    邓瑜一人的武力, 在这京中, 只要不是碰上绝世高手,当保他们一行无虞。而若是碰上了连邓瑜也对付不了的人物, 马二山他们也不过是送菜而已。

    马二山等人便“嘿嘿”地笑起来。

    这可是大盛京城的上元灯节,必定热闹非凡的!他们这些北地来的“土包子”当然也心里头痒痒地想要去凑凑热闹。

    赵疆这一松口,登时人人雀跃, 个个欢腾。

    赵疆在屋子里憋闷了这许久,今日终于能出来吹风,心情亦是大好,“今日上元,府中各人都加二两银子。”

    众人更是喜不自胜,就连老于也咧开嘴笑了。

    赵疆一瞥,便问马二山,“二两银子你就高兴成这样?”

    马二山赶紧一抹脸,好歹把呲出来的大牙收回去,这才笑嘻嘻地道:“爷,咱们大伙乐的不是这二两银子,是高兴老天爷保佑您大吉大利,身体康泰呢!”

    他说的确是实话。

    打从赵疆能在书房里中气十足地骂人起,长公主府上上下下脸上才重新有了笑模样。

    赵疆正要说几句来给鼓舞人心,便又听马二山这活宝接着道:“不过这二两银子也确实够多了,嘿嘿,嘿嘿。”

    赵疆顿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给爷滚!”

    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后一退,生怕下一个挨踢的就是自己。只剩邓瑜榆木疙瘩一样杵在原地,他怀里抱着正在吐泡泡的赵琰,那模样仿佛端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震天雷。

    赵琰不满地挥动着手臂,“啪”地一下就打在邓瑜脸上。

    一旁程勉发出嘲讽的大笑。

    卢昭站在一旁,看众人簇拥下都要随着赵疆出门了,这才跟上去。他很自觉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在程大夫和邓将军身后,但又离得不是太远的位置。

    然后便见已经走到前头的师父突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自己身上。

    “小卢,过来牵着点赵璟。”

    卢昭赶紧越过程勉和邓瑜走过去,乖乖拉住赵璟的手。

    我真笨。他想,璟弟弟哪怕再聪慧早熟,也才岁呢。当然需要人照顾了。

    他身为师兄,本就是义不容辞。他又何来的自怨自艾躲在角落之中?

    卢昭一只手牵着赵璟,步子还未迈出去,另一只手便被牵住了。

    “街上人多,别叫拍花子的把你拐了去。”赵疆道:“你这么大点儿的,正是肉嫩汁多,卖去烤着吃,可叫高价。”

    他轻描淡写地吓唬小孩,饶是卢昭知道拍花子的不会吃人,也不禁后背汗毛直竖,悄悄打了个寒颤。

    赵璟绷着小脸:“拍花子拐人多是卖做仆婢,师兄别害怕。”

    他安慰卢昭:“就连北胡人也不吃人呢。爹爹说了,他们吃牛羊肉和奶食的。”

    这是赵璟学到的新知识,北胡人也是人,不是传奇话本里的山精鬼怪。

    他们也会感到饿、感到渴、感到害怕。

    这便是赵疆要教他的道理。

    但凡血肉之躯,便有七情六欲,如此,便有折服之法。

    赵疆笑起来,“正是。”

    赵璟无意中的两句话,却骤然拨起赵疆的思绪来——

    他却知道,吃人的人并不分胡汉与南北。

    一年后,南方将有大旱,飞蝗漫天,害稼,饥馑……人相食。

    南方的大旱持续年。待赵疆起兵,一路打穿大盛中原腹地,才知道南方竟已十室九空。京中酒池肉林,南方却已已百姓充作军粮。

    只要一车粮食,就可以让城池中士兵哗变。

    然而赵疆军队入城,却发现除了些余老病之人幸免,妇孺早已活活被吃光了。

    这一城的士兵,全都吃过人。他们知道孩童的肉嫩,处子的肉甜。

    他们或站或坐,在赵疆大军入城的路上,看着这些健壮的、饱食的敌人。在麻木的目光中,隐藏着一丝令人心颤的兴奋和渴望。

    赵疆在谋士的阻拦之下,一剑劈了那开城献降的副将。

    两军交战,来使不可杀,弃剑投降的亦然。

    赵疆原也认为,从父兄的兵书中看来的道理便是铁律。

    后来他不信了。

    在池源府,赵疆坑杀大盛士兵千二百余人。

    他的谋士在他大帐外跪昏过去两回。

    ——赵军先锋已经入城,城中军备、官衙,均已接管。甚至郡守还先出了他亭台楼阁具备,山水花草俱全的别院供赵疆下榻。

    赵疆没有入城,他命人在城外扎了帅帐,将郡守用锦被卷着送来的一对女儿送还回去。

    “吾不好处子甜肉。”

    他一句话将自荐枕席的姐妹二人吓得脸色惨白,生怕这赵将军一会儿改了主意,真将她们生吞活剥,尖叫着让下人将她们带回去。

    彼时赵疆端坐大帐之中,军报却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只觉得一股气在胸中左冲右突,恨不能长啸当哭。

    池源府,鱼米之乡……这鱼是什么鱼,米是什么米?!是天不仁,还是人非人!

    他撩帘子出去,谋士已是唇干口裂,仍然劝谏不休。

    其一,杀俘非明君之道。

    其二,南方部洲二十郡,尚有多半城池没有攻下。这些城中,安知没有食人之事?

    一旦在池源府杀俘,后头攻城必然艰难——

    本可能献降的大盛军队,若没有了这活命的最后希望,只会负隅顽抗!

    赵疆冷笑。

    他只问,这城中冤魂飘荡,你可敢在城头说一句,何为“明君之道”?

    “凡食人者,皆以豺狼论。顽抗者斩首,献降者坑杀!”

    赵疆杀俘屠城的名声也就打这儿叫得十分响亮。

    如今上元灯节,他却想起这些事来。

    他重活这一世,总要……总要让他的孩子们永远以为,“人食人”,只是玩笑话。

    赵疆慢慢抒出一口气来。

    一旁程勉立时朝他投来个紧张的眼神。

    赵疆挑眉笑笑:“走,吃浮元子去。”

    ***

    京中最热闹的坊市,正是游人如织。

    处处张灯挂彩,更有扎出各式形状的大灯笼,叫人目不暇接。

    还有卖各色小吃的、卖玩意儿的、耍杂技的、唱曲儿说书的,沿街全是。人们只管摩肩接踵,往那人多的地方走,必然是手艺才艺最厉害最叫好的。更不必费心去找吃饭的地方,自有小摊小贩赶到你鼻子前问客官吃些什么。

    赵疆一行人吃完了浮元子,又沿街而行,卢昭和赵璟手中都拿满了各色玩意儿,还有一人一串的糖葫芦。

    就连这个时候本该开始犯困的赵琰,此刻也扒着邓瑜的肩头,眼睛瞪得如铜铃一样。

    自打出生起,他就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此时,他又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爹爹,爹爹!”赵琰一边叫唤,一边扑腾着手脚。若不是邓瑜的手臂跟个铁箍子一样就防备着他乱动,此刻他恐怕已经从人家身上摔下去了。

    赵疆转头去看他,便顺着小孩的兴奋的目光看见了不远处的北胡人。

    北胡大王子贺拔胜岳,正带着孛儿织金和塔塔等人站在一个烤肉串的摊子前大嚼。

    那老板吓得浑身哆嗦,却在几个北胡人的盯视下动作不停地翻烤,豆大的汗珠流了满脸。

    贺拔胜岳很敏锐。

    几乎在赵疆看过去的下一秒,他便抬起头来。

    二人目光相接。

    与此同时,赵疆身边的邓瑜,贺拔身边的塔塔等人,也都看见了彼此。

    然而在这充满了炒栗子、拉糖丝儿、锣鼓班子和耍猴戏的热闹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微风一拂,便在灯火不夜天中散去了。

    贺拔胜岳率先朝赵疆点了点头。

    赵疆于是也对他颔首。

    双方移开眼神。

    “王子,我看那赵疆身边并未带着侍卫!”孛儿织金凑到贺拔胜岳近前,低声道:“不如属下暗中跟随,趁机结果他性命!”

    他的提议顿时有人附和:“对!此人武功高深,现如今叫他凭着宫宴上的事在京城大揽名声,来日在北地的威望更胜他父兄,必是一大祸患,不可不除!”

    “正是!汉人不是有句话说,趁他病,要他命!”

    他们这些话都是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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