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咬牙切齿, 一副恨不得将展昭生吞入腹的模样。
怒意难消,一下瞬,白玉堂俊美的脸庞又露出让人胆战心惊的冷笑:“展昭, 我一度以为我瞒着你擅闯冲霄楼,让自己身入险境就够狠心了,可我白玉堂实在想不到你展昭做的比我更狠,更绝!”
展昭屏息凝神看着他,任由白玉堂用力扣住他双肩, 他肩胛骨似乎要被白玉堂钢铁般坚硬的手指穿破,疼痛从肩膀袭上大脑,后脑勺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展昭突然想起了至今还刻意对白玉堂隐瞒的往事。
他神色一慌,像是被卷进狂流不熄的回忆洪潮中,什么力气都无法再重新凝聚起来, 犹如一具脱线木偶,七零八散的瘫软在白玉堂面前。
白玉堂黑发散乱, 他言辞间情绪激动, 发丝从肩背滑落倾泻下来, 丝丝缕缕落在展昭的脸颊边。
展昭轻轻眨眼, 忽然感觉到脸上的几滴凉意, 他神识开始恢复, 入眼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见白玉堂眼眶湿润, 脸庞因怒意染红, 美目中噙着的泪水, 已一滴滴滚落下来。
展昭也不知何时模糊了视线,含泪凝视着白玉堂。
他想伸手去轻抚白玉堂额前柔软的发,可双臂被对方压着根本无法动弹半分,只得含着满腔辛酸、苦涩, 任凭热泪夺眶而出,从眼角滑落没入黑发,也任由那不知名的疼在他身体四肢百骸内游荡。
“别怕。”展昭十指发抖,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安抚着眼前人:“玉堂,我就在你眼前。如今……所有过往都只是一场噩梦。玉堂……”
展昭嘴唇微颤,还想继续说什么,可他一想到白玉堂从他走后,无心无欲,内心孤苦伶仃地渡过没有他的那几十年,展昭就心痛到不行。
我明明是想你健健康康,好好的活着啊!再遇见一个像我这样,甚至比我更爱你的人啊!
旭日高升,庭院重荫寂寂,唯余房内相拥二人余泣悲鸣。
阴曹地府,幽魂腾空飘荡,嶙峋乱石林立。
三位地狱神袛围绕着一面可窥人间万物景象的纤世镜。
红衣美妇人朱唇含笑,慵懒的看了眼正对着纤世镜前的阎王,轻声笑道:“阎王爷,您这一招我看是适得其反了。”
站在一旁的孟判官好整以暇,以观后效,只抿唇浅笑不语。
昨夜使了手段让白玉堂一梦往生的阎王爷不服,他眉宇深蹙,盯着纤世镜里的一切笃定道:“这白玉堂已知道真相,对于展昭上一世的主张,定会反过来痛恨自己,我看日后两人相处怕是会心生嫌隙。”
孟婆闻言微张红唇,对上判官的视线,露出一脸无奈的神情,她突然想起人间一句话,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公孙先生近日来愁容满面,他本以为和庞统把话说开,看着那人离开自己后会一身轻松,哪知整日魂不守舍,食不知味,整整拖了好几日,这天身为神医的他居然就病了。
屋外骄阳似火,公孙策浑身无力的靠在床头,身上的感觉是冷热交替,由吴书和在身边照料,他端着苦味冲天的药碗,差点没直接熏晕过去。
吴书和瞧见公孙策脸色,凑近无奈道:“先生,您常说的,良药苦口啊。”
公孙策也没想到还有一天这话轮到别人说给自己听,盯着药碗深仇苦恨的沉默了一会,硬着头皮一口气喝了。
苦涩的滋味立即充斥了整个口腔,咽下喉咙却仿佛是直冲向天灵盖,公孙策忍着反胃的冲动立即猛打了个激灵。
公孙策自己会调养身子,一惯身子骨不错,他只是看着瘦削,所以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喝药了。
他怨念的看了眼吴书和,暗想这小子也是个死心眼,就不怕苦死先生我!
吴书和见公孙策望来,立马贴心的喂了颗酸酸甜甜的梅子糖。
公孙策把碗交给他,往后一靠:“想不到我也有病的一天。”
吴书和顺手将碗搁在桌上,闻言走近道:“先生,您这就是操心劳累过度。”
他说完嘴唇微动,突然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立即抿了抿嘴,一笑而过不再吭声了。
吴书和在公孙策身边待了这么久,他俩虽不是师徒却也差不了多少。
公孙策刚喝下一碗药,这会舌尖还含着酸甜的梅子糖,只觉得口齿生津,也精神了不少,忙问:“怎么了?还瞒着什么事?难不成今早又有人在开封府打架,上房揭瓦不成?”
“不是不是。”吴书和连忙摆手,他就是怕公孙先生知道了这事上火。
“方才送药过来刚好见展大人独自一人回的后院,不见白五爷。”吴书和想了想还是打算说出来,毕竟展大人在这世上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正是如此,在开封府里,公孙先生对他可是尤为关心。
公孙策不觉得奇怪,也没多想,随口说:“怎么了,许是白玉堂又进宫了吧。”
时日一长,吴书和对白展两人的关系心里已经清楚,这事无需点破,只要长眼睛,又稍微愿意动点脑子的人便一清二楚。
吴书和声音放轻了许多,却含着些不痛快,既然要跟先生说出来,他就有心替展大人抱不平:“可是展大人回来的时候眼睛都肿了,我猜是……”
他指尖点了点眼睫,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公孙策愣住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吴书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顺手披上衣服,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
吴书和手忙脚乱的扶人,一张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真是什么话都瞒不住,先生这会可还病着呢!再者,那两位爷若是没什么事,他今日这话说出来要是被白五爷知情,可算是吃不了兜着走!
公孙策觉得这两人要是都吵架了,那他肯定一辈子都不敢再相信感情这回事了!
展昭还不知道公孙先生此刻有多闹心,他回府后第一时间问清楚了包拯身在何处,得知包大人此刻在书房,立即就奔了过去。
那晚展昭打开杜庭月的来信,一眼扫去,内容言简意赅,就是有关冲霄楼的事。
展昭曾让六师兄密切注意观察并打探有关冲霄楼的事情,所以这次杜庭月来信就是告诉他冲霄楼将要建成了,江湖上前来投奔襄阳王的人,当中擅长机关术之流已经开始着手布置楼内的机关。
不仅如此,襄阳王还搜罗了不少天下珍宝,名剑古籍等藏进楼中,他有意为冲霄楼造势,这也是他一飞冲霄,来日登顶的象征。
包拯听完没多问这个消息展昭是如何得知的,他既说明了这么清楚,这个忠厚又讲义气的青年定然是通过江湖好友的渠道知情的,包拯不多问也是不想让展昭为难。
八贤王本来就在观察襄阳的动向,包拯得知此事第一时间就是与八贤王一起商量,二人觉得此事可大可小,但无论他们怎么猜想,就是直接禀明了圣上,也无关紧要。
因为在外面看来襄阳王只是修筑了一座藏宝楼,而且就建在府邸后面并没碍着其他人什么事情。便是他招揽天下有能之士,即使被圣上叫来问话,两人在金殿之上,襄阳王也能自圆其说。
他自己能力不足,于是求贤若渴,鞠躬尽瘁,也想为这位皇侄分忧解难。
皇上仁厚,要是一点都没想通,说不定还得对襄阳王赞赏一番。
包拯和八贤王表示面对襄阳王他们也很难,好在目前还没出什么棘手的事情,他们暂时还能观望一下,因为两人一路走来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太多口蜜腹剑之人拥有颠倒黑白的本事了!
所以对待襄阳王暗自谋划的一切,包拯和八贤王也不能贸然出手,否则只会打草惊蛇,万一适得其反,只会犯了皇上忌讳。所以他们只能等皇上自己反应过来意识到襄阳隐藏的祸患。
正当两位大臣会面详谈无果,各自回府一筹莫展之际,过了两日,开封府许久未击响的鸣冤鼓被一衣裳褴褛的男人敲响了。
男子潦倒不堪,被满头夹杂着不知名秽物的长发覆面,两名衙差将他抬进去时都显得十分小心翼翼,感觉人都已经快要奄奄一息了。
公孙策闻声赶来,第一眼的感受是以为这人是不是从哪里逃荒来的,难道今年某个府内的管辖区域发生了□□?
等公孙策走近,才发现这个人腿上有伤,右侧的臂膀也挨了一刀,因为没及时清理,没能顺利愈合的伤口反复溃烂,显得十分狰狞。
公孙策蹲下来拨开男子凌乱脏垢的发,只见一张被泥土涂鸦过的脸,他眼睛迷茫,唇色清晰可见透着苍白,公孙策忙让吴书和去后厨端碗温热的米粥过来。
这人昏昏噩噩,似乎有口气拖着一直咽不下去,所以即使精疲力竭也没晕过去。
公孙策又看了他腿上的伤口,原本只是小伤,拖久了没来得及处理便显得有些严重。
公孙策给人重新把了脉,才松了口气,好在这人身子骨本来就强健,眼下这副模样应该是经历过什么恶斗,又长期饿的,若是身体底子不好的人还不一定能坚持走到这来。
吴书和很快端着粥进厅,这人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迷糊中看见吴书和递过来一碗香气扑鼻的热粥,即使他眼睛泛亮,但还是被素养习性强压着先道了谢,随即双手捧过粥碗,这才当着大伙的面大口吞咽喝起来。
公孙策在一旁观察他,除去衣着不论,许是近日没吃没喝消瘦的不行,但看得出男子原先身形挺拔之姿,泥土模糊了他的脸,公孙策观他眉目觉得眼熟之余却什么都没能回想起,便让一旁看着人发愣的吴书和回院取药箱来,他要给人治疗腿伤。
公孙策也是刚病愈,还惦记着吴书和之前说的展昭一人回府,眼红发肿之事,暗暗发誓要和白玉堂追究到底。
只是他这两天都没看见白玉堂身影,只能先将事情搁置一边,展昭这几日也夜宿在府中,但是他不能直接去问展昭发生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