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掩饰的、深切入骨的倦容,比早上出门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干了精力。他看到如同被钉在玄关、眼神灼灼的谢海安,以及闻声从客厅地毯上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游戏激战后的红晕的周雯,似乎愣了一下,脚步有片刻的停滞。

    “深庭哥。”周雯放下手柄,乖巧地打招呼,声音里还带着未平息的游戏兴奋。

    “嗯。”纪深庭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声音比早上更加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他脱下黑色的呢子大衣,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重感。

    谢海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同时,一股熟悉的、清冽中夹杂着一丝苦涩烟草和浓郁咖啡的气息,随着他脱外套的动作,扑面而来。这气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谢海安心底所有担忧的闸门。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些在心底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你吃饭了吗?胃还疼不疼?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为什么不能好好爱惜自己?

    可是,所有汹涌的、饱含情感的询问,在撞上纪深庭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疲惫与疏离的眼睛时,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冰墙,瞬间被冻结,粉碎,哽在他的喉咙深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最终,千言万语,只压缩成一句干巴巴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哥,你回来了。”

    “嗯。”纪深庭又应了一声,目光在他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某种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化作了一片更深的沉默。他移开视线,不再看谢海安,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个冷硬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背影。

    “你们玩。”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没有任何波澜,“我有点累。”

    房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再次将谢海安与他渴望靠近的那个世界,彻底、决绝地隔绝开来。

    谢海安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塑。刚才因为哥哥归来而骤然在心头炸开的、那微小而璀璨的雀跃烟花,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呛人的硝烟,弥漫在他整个胸腔,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失落和深深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周雯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感同身受的理解与无声的安慰:“安安……”他只唤了一声名字,便不再多说。有些伤口,语言是苍白的。

    谢海安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一场冰冷的梦魇中拽回现实。他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比哭还要难看几分。“没事。”他声音干涩,重复道,“我们……还继续吗?”他像是在问周雯,更像是在问自己。

    接下来的游戏,谢海安操作得漏洞百出,魂不守舍,屏幕上他操控的角色一次次毫无意义地冲向敌阵,然后迅速“死亡”。周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地、配合地玩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主动起身告辞。

    “很晚了,我该回去了,不然外婆该担心了。”

    送走周雯,关上家门,屋子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仿佛也被抽走了,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纪深庭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透出,大概是真的累极了,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打扰,已然睡下。

    谢海安没有开灯,他独自一人蜷缩在客厅沙发那个纪深庭常坐的位置旁边,将自己沉入这片浓稠的、令人心安的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如同囚笼栏杆般的光影。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臂弯形成的狭窄空间里。空气中,似乎还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一丝属于纪深庭的、混合着淡淡烟草、苦涩咖啡和疲惫冷冽的气息。这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安心,也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这是毒药,也是他唯一的解药。

    他想起周雯在煲仔饭店里,那句看似随意,却精准刺中他要害的话——“都把最在意的东西,藏得死死的,捂得严严的,生怕被人看见,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是啊,他藏得很好。好到连自己有时候都快要相信,那只是一份深厚的、依赖的兄弟之情。他把那份不该存在的、炽热到烫伤自己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恋,小心翼翼地折叠,压缩,藏匿在每一个故作轻松的笑闹背后,藏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关心之下,藏在每一个不敢停留超过三秒的、贪婪又怯懦的目光里。他把它锁在心底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那是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地方。

    他怕。怕得浑身发抖。怕一旦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捅破,眼前这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会瞬间分崩离析。怕看到纪深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出现他最恐惧看到的情绪——震惊,厌恶,鄙夷,或者,更残忍的,是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带着划清界限的怜悯。

    那会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那么纪深庭呢?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之后,那沉默坚硬的外壳之下,又在隐藏着什么?是隐藏着他作为“哥哥”和“临时家长”所必须承担的工作压力与生活重负?是隐藏着他那不肯言说、独自忍耐的身体病痛?还是……还是在隐藏着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愿去正视的,关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那些超出了常伦与界限的、晦暗不明的情愫?

    谢海安不敢再往下想。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罔顾人伦的罪恶感和令人晕眩的诱惑力。它像潘多拉的魔盒,他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知道,这份无法宣之于口、不见天日的暗恋,像一颗被命运恶意种下的、带着剧毒的种子,在他心底那片最肥沃的绝望土壤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疯狂滋长。它长出的藤蔓,带着尖锐的刺,紧紧缠绕住他鲜活跳动的心脏,越收越紧。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藤蔓上的尖刺,带来一阵阵密集的、甜蜜的刺痛和酸涩的窒息感。他渴望靠近那温暖的光源,却又被那光芒可能带来的灼伤吓得步步后退。

    他渴望拥抱,却只能拥抱自己的影子。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屋外是遥远而模糊的城市轰鸣,屋内是无声的、凌迟般的自我煎熬。两扇紧闭的房门,两个独立的空间,两颗迷失在各自命运迷宫中、带着伤痕的心,隔着一堵薄薄的、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墙壁,各自承载着不为人知的重量,在黑暗中,沉默地对抗着那份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名为“爱”的绝望。

    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而对谢海安来说,他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早已在那日复一日的仰望与克制中,被消磨殆尽。他只能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苔藓,蜷缩在阴暗的角落,望着那个近在咫尺、光芒万丈的背影,任凭内心那无法见光的爱意与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藤蔓般无声地、疯狂地交织、生长,最终,将他彻底缠绕,吞没,直至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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