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却并未落在琴上,而是失神地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

    豫州安定已久。简宇以其卓越的军政才能,迅速稳定了局势,招抚流亡,劝课农桑,使得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重现生机。作为简宇极为敬重的宾客,蔡邕被安置在这处清幽的官署后园,备受礼遇,衣食无忧,更有仆役细心伺候。简宇甚至专门拨了两名略通文墨、手脚伶俐的小丫鬟服侍蔡琰起居。

    这种安定、舒适,甚至可称优渥的生活,是蔡琰自父亲被董卓强征入京、后又历经颠沛流离以来,从未有过的。按说,她该心怀感激,静享这难得的太平。然而,她的心,却如同这池春水,被风吹皱,难以平静。

    一切的根源,仍是那个名字——简宇。

    如今不在行军途中,相见的机会反而不如从前频繁。简宇身为豫州牧,军政事务极为繁忙,但每隔三五日,他必会抽空前来后园,探望蔡邕,或是请教典籍,或是谈论时事。他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舒适的恭敬与距离,对蔡琰,也总是以“昭姬姑娘”相称,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但正是这种无可挑剔的礼貌,让蔡琰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护、风餐露宿的落难女子,而是他治下一位备受尊敬的学者的女儿,是他府中的一位客人。他们之间,是主宾,是上下,却唯独少了些……亲近。

    而关于董白的消息,在安定下来后,也渐渐清晰起来。董白并未住在官署,而是被简宇安置在城内另一处幽静的宅院,有专人护卫照料。据说,她已渐渐从家族巨变的阴影中走出,偶尔还会在简宇的陪伴下,乘车出游,脸上也有了笑容。府中下人偶尔谈及,语气中不乏对那位命运多舛又得遇良人的董小姐的同情与祝福。

    董白……解开心结……实现重生……

    这几个词,像几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入蔡琰的心扉。初闻之时,她确实为那位命运多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感到一丝由衷的高兴。同为乱世浮萍,能得庇佑,得以喘息,乃至获得新生,是何其幸运。她蔡琰,不也正是因为简宇的及时出现,才免于陷入比死亡更不堪的境地吗?

    然而,这股为她人庆幸的暖意尚未漫开,另一股更深、更沉的哀伤便如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欢喜。因为这消息明确无误地指向了一个事实——简宇的心中,已然有了在意的人,并且,他接纳了那个女子。

    她也……喜欢上了简宇啊。

    这个认知,让蔡琰的心口泛起一阵密密的酸楚。她下意识地收拢了放在琴弦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回想两人初遇——

    羌骑的狂嗥与刀剑碰撞的刺耳声仍在耳畔嗡鸣,蔡琰紧扶着惊魂未定的父亲蔡邕,跌坐在一片狼藉的草地上。方才的生死一线,让她素白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发髻散乱,几缕青丝沾着尘土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刚刚平息了杀戮的战场。

    硝烟未散处,一员大将勒马而立。夕阳的金辉恰好穿透尘埃,为他挺拔的身躯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他未戴头盔,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紧抿的唇线勾勒出坚毅的弧度。

    正是他,如同天神下凡,率铁骑冲破羌人的包围,手中画龙擎天戟所向披靡,那凌厉无匹的气势与睥睨四方的威严,深深烙印在蔡琰惊惧未定的心中。此刻,他正沉声吩咐部下清扫战场,安置伤者,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昭姬姑娘,可还安好?” 简宇处理完军务,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刻意收敛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步伐稳健却并不急促,以免惊扰了劫后余生的才女。他在离蔡邕父女五六步远处站定,躬身行礼,姿态谦恭有礼:“蔡先生,昭姬姑娘,受惊了。贼寇已退,暂且安全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年迈的蔡邕身上,充满敬意:“蔡公大名,宇仰慕已久,不想在此等情境下得见,万幸天佑大贤,未使贼人得逞。” 言辞恳切,毫无居功自傲之态。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蔡琰。那目光清澈、坦荡,带着对一位刚刚经历危难的女性的自然关切,并无丝毫唐突。然而,就在这四目相对的瞬间,蔡琰的心跳竟漏了一拍。她慌忙垂下眼睑,敛衽还礼,声音虽微带沙哑,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女子的风度:“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若非将军及时相救,我父女今日恐已……”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化作一声低微的叹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借整理散乱鬓发的动作掩饰过去。这就是名震天下的简宇将军吗?竟如此年轻……英俊……而且,这般谦和。

    简宇将蔡琰那一闪而过的羞怯与慌乱尽收眼底,心中亦是一动。他早闻蔡琰才名,知她是大学者蔡邕之女,博学多才,精通音律,本以为会是位清冷孤高的才女,此刻见她虽经磨难,却依旧举止得体,眉宇间那份惊魂初定后的柔弱与强自维持的镇定交织,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他温言道:“昭姬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尚要拔刀相助,何况是国之栋梁、文坛泰斗遇险?此乃简宇分内之事。军中简陋,但必尽力保障先生与姑娘周全。”

    她不禁又想起自己的境遇。昨日,父亲的一位旧友,一位同样避乱至豫州的老名士前来拜访,言谈间,竟又旧事重提,惋惜她才华出众,却命运多舛,年轻守寡,又暗示如今既得简使君庇护,若能……

    后半句虽未明说,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父亲的无奈叹息,都像鞭子一样抽在蔡琰心上。“克夫”之名,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即使在这相对安定的新环境里,也依然跟随着她。

    “简宇……他待我父女恩重如山,礼数周全,或许,正是因为他君子之风,不愿与我这有‘污点’之人牵扯过深,以免招惹非议吧?” 蔡琰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那张清丽却带着哀愁的面容,在水中微微晃动,显得那么不真实。“他接纳董白,因为董白虽为逆臣之后,却仍是未嫁之身,清白无辜。而我……又该如何诉说我的心意?”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自卑感再次将她淹没。她缓缓转身,走到琴案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焦尾”琴的琴弦。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张琴,是简宇对她才华的认可,是“知音”的馈赠,却也成了他们之间关系最恰当的注脚——止于知音。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董白那样,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没有那段短暂的婚姻,没有那个可怕的污名。那样,她是否也能有机会,像董白那样,坦然接受他的关怀,甚至……奢望更多?

    “昭姬,” 蔡邕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先生年近五旬,清癯的面容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依旧睿智澄澈。他关切地看着女儿,问道:“可是累了?还是这琴……不合心意?” 他注意到女儿并未如往常得到心爱乐器般欣喜试音,反而神情怔忡。

    蔡琰蓦然回神,抬眼迎上父亲担忧的目光,连忙挤出一丝清淡的笑容,摇了摇头:“父亲多虑了。琴是绝品,女儿……很是喜欢。” 她声音轻柔,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温婉腔调,只是这温婉之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只是骤然得此厚赠,心中感念,一时不知从何奏起。”

    蔡邕闻言,抚须颔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那就好。不过,简将军确是心思细腻,礼数周全之人。他今日与为父谈论《左传》中郑伯克段之事,见解颇为独到,非止于兵家视角,更能体察人心、时势之微妙,难得,难得。”

    老先生话语中不乏对简宇的赞赏:“乱世之中,能遇此等明理知义、又手握强兵的将领,是我蔡氏之幸。”

    听着父亲对简宇的夸赞,蔡琰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她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是啊,简宇的好,她何尝不知?而且,她的感知,远比父亲更为具体、更为细腻。

    她想起初遇那日,硝烟弥漫中,他如同劈开黑暗的光,率铁骑而来。那一刻的震撼,混合着死里逃生的悸动,已悄然在她心湖投下石子。之后路途,他的尊重与体贴无处不在。他从不因她是女眷而稍有怠慢,也从不因救命之恩而流露丝毫施舍或要求回报的姿态。他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能让她感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

    路过特别崎岖的道路时,队伍的行进速度总会莫名放缓,让马车颠簸大减;天气骤然转凉的那晚,就有亲兵恭敬地送来新絮的厚实衣物,说是将军吩咐的;就连她偶尔对父亲提起一句军中伙食清淡正好养性,次日的餐食中便会多一碟清淡雅致的时蔬……

    这些细节,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她初经离乱、冰冷不安的心。

    而他与父亲论道时的风采,更让她心折。他并非一味附庸风雅,而是真有见识。听他引经据典,剖析时局,那份从容自信,那份隐藏在谦逊态度下的锋芒与抱负,都让她看到了一位不同于寻常武夫的“儒将”形象。她常在旁静听,看似专注於手中的书卷或针线,实则每一个字都落入了耳中,每一次他眼中闪过的神采,都印入了心里。

    这份好感,是什么时候悄然转变为喜欢,蔡琰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在他一次次与父亲畅谈后,投向她那礼貌而关怀的一瞥中;或许是在他赠琴时,那番通过父亲转达的、既维护她名誉又表达赏识的体贴言辞里;又或许,早在那个夕阳如血的傍晚,他勒马停在她面前,目光清澈地问她“可还安好”的那一刻,情愫的种子便已种下。

    可是,现实如此残酷。

    简宇爱上了董白。

    这个认知像一块寒冰,冻结了她心中刚刚萌生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暖意。她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呢?她是一个嫁过人的女子,虽然那段婚姻短暂得如同泡影。卫仲道,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体弱多病,成婚不久便撒手人寰,却将“克夫”的污名牢牢地烙在了她的身上。从此,她从名满京华的才女,变成了无人敢娶的不祥之人。若非父亲庇护,世间……怕是早已无她立足之地。

    如今,她虽得简宇庇护,免于流离,但在他眼中,自己恐怕更多是蔡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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