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轻步走来,欲添灯油,董白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必,我再坐坐便好。”

    她抬头望向天际那弯渐渐清亮的下弦月,心中默算着时辰。或许,他被什么公务耽搁了?这种下意识的关切,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从何时起,她竟开始牵挂这个原本应是仇敌的男人?

    就在董白心神不宁之际,庭院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风停了,虫鸣歇了,连灯笼的光晕都似乎黯淡了一瞬。五道黑影,如同从地底渗出,又像是月光凝聚的实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将她围在中心。

    他们穿着夜行衣,与夜色完美融合,只有眼中锐利的光,如同暗夜中的兽瞳,锁定了她。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脸上疤痕在月光下更显狰狞,正是墨鸦。他身后,鬼牙瘦小精悍,影煞身形模糊难辨,暗刃气息如出鞘利刃,烬羽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董白的心脏猛地一缩,霍然起身,石凳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是祖父的人!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一瞬间,恐惧、惊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如同冰水浇头。

    “见过小姐。”墨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却毫无温度。其余四人也随之跪下,但姿态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属下奉相国之命,迎小姐回府。”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打破了死寂,却让周遭空气更加压抑。

    董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痛感维持清醒。她目光扫过五人,强作冷淡:“我在此处很好,不劳祖父挂心。你们回去复命吧。”

    墨鸦抬头,疤痕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相国钧令,必须带小姐安然返回长安。请小姐莫要为难属下。”

    “我说了,我不回去!”董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能回去,回到那个金丝鸟笼,回到那个只把她当作政治筹码的祖父身边。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了她牵挂的人,有了让她感到自己是“董白”而非“董卓之孙女”的片刻自由。

    暗刃冷哼一声,虽未开口,但那不耐烦的气息已然扩散。烬羽轻轻抬手,似在安抚,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董白的神情。

    影煞的声音严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响起:“小姐,相国忧心成疾,小姐难道忍心?”

    董白心中一阵刺痛,祖父的身体……但她立刻硬起心肠。祖父的“忧心”,有多少是出于亲情,有多少是出于颜面受损?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拿出往日威仪:“我的去留,自有主张。你们速速离去,否则,我喊人了!”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墨鸦缓缓站起,原本恭敬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他身后的暗刃,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小姐,”墨鸦的声音如同寒铁,“若我等空手而回,相国震怒之下,我等之下场,恐怕比小姐院中那些伺候不周的侍女……更为凄惨。”

    “侍女?”董白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们……怎么了?” 她离府前,院中有四名贴身侍女,都是自幼相伴的。

    墨鸦尚未开口,性情较为急躁的暗刃已不耐地低声道:“还能如何?办事不力,致使小姐身陷险境,自然已尽数处死,以儆效尤。”

    “处死”二字,如同惊雷,在董白耳边炸开。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四个鲜活的生命,会笑会闹、偶尔还会偷偷议论长安时新妆奁的少女……就因为自己的任性出走,全部……死了?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侍女们惊恐的面容,鲜血染红了相国府冰冷的石板地。祖父的暴虐,她并非一无所知,但如此直接、残酷地施加于她熟悉的人身上,还是让她如坠冰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才没有失态。

    这血淋淋的现实,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她对回归长安、回归董卓的最后一丝幻想。回去?回到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继续做那个被宠爱也被禁锢的孙女,等待下一次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不!绝不!

    恐惧和愤怒在她心中交织、沸腾,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她虽然不想连累这五人送死,但她更不能回去!

    董白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挤出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颓然。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闪过的决绝光芒,声音低哑:“……罢了。我同你们回去就是。”

    死士们周身凌厉的气息似乎缓和了一瞬。

    董白继续用带着哭腔的颤音说:“容我……容我回房取几件随身物品。祖父赐我的那支玉簪,我需带着。”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显得她仍念着祖父的赏赐,带着一种妥协的意味。

    墨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似乎在权衡。烬羽轻声提醒:“头儿,夜长梦多。”

    影煞开口道:“属下随小姐入内。”

    董白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黯然点头:“……好。”

    她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卧室,影煞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董白能感觉到身后五道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她的背上。

    走进卧室,房门在身后轻掩。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董白走向梳妆台,动作缓慢,仿佛真的在挑选物品。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机会只有一次!

    她假装在妆奁中翻找,实则暗中调动了体内那缕已被解封的暗元素之力。那力量微弱,但经过这些日的练习,已能勉强驱使。她记得简宇曾无意中提及,这别院房屋墙壁为了防潮,内里是空心的夹层,结构并非完全坚实。

    就是现在!

    董白猛地将目标锁定在身后看似厚重、实则内有空隙的墙壁!她集中全部精神,将那股微弱的暗元素力凝聚于指尖,向着墙面一划!黑暗的能量带着一丝腐蚀与穿透的特性,无声无息地在墙面上切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裂缝!

    “小姐!”影煞惊呼出声,他万没想到董白竟有如此手段!

    但董白已如一只受惊的狸猫,侧身闪入裂缝!就在她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卧室门被一股巨力撞开,墨鸦等人冲了进来!

    穿墙而出的董白,落在屋后狭窄的巷道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不敢有丝毫停留,辨明方向,朝着郡守府邸的正门发足狂奔!

    夜风刮过她的耳畔,裙裾缠住了双腿,她干脆提起前襟,不顾一切地奔跑。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简宇的信任支撑着她。

    身后,破空之声骤起!死士们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追!”墨鸦冰冷的声音如同追魂令。

    巷道阴暗曲折,董白凭借这些日子偶尔在附近活动的记忆,拼命躲闪。她试图催动暗元素力加速,但那力量太过微弱,方才穿墙已几乎耗尽。

    鬼牙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墙头屋檐间纵跃,迅速拉近距离。暗刃则从另一侧包抄,封堵她的去路。烬羽洒出的不知名粉末,让空气变得粘滞,阻碍她的速度。影煞和墨鸦,如同最冷静的猎手,在她身后稳步逼近,切断所有退路。

    “简宇!简宇!” 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如同神兵天降。

    州牧府的高墙已隐约在望!希望就在眼前!

    就在距离府邸前街转角仅有数丈之遥时,一道黑影如大鹰般从天而降,挡住了去路——是暗刃!他眼中闪烁着被戏弄的怒意,大手直接抓向她的肩膀!

    与此同时,身侧微风拂动,影煞的身影悄然浮现,手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切向她的后颈!

    前有堵截,侧有突袭。董白避无可避,绝望中,她凝聚起最后一丝暗元素力,在掌心形成一团微弱的黑雾,向着暗刃推去!这是她最后的反抗!

    “砰!” 黑雾撞在暗刃格挡的手臂上,只让他动作微微一滞,甚至连他的护体罡气都未能破开。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影煞的手刀已至!

    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眼前的一切瞬间被黑暗吞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厉喝,像是简宇的声音,又或许,只是她绝望中的幻觉。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被影煞伸手扶住。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她苍白而失去生气的脸上,那支素玉簪子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轻响,如同某个刚刚萌芽便已破碎的梦境。

    墨鸦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用一件黑色的披风将昏迷的董白彻底裹住,扛上肩头。

    “走。”

    五道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地上一抹玉簪的碎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凄冷的光泽。正是:

    痴心欲寄豫州月,死士忽惊鸳梦寒。

    欲知董白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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