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径直披衣去了书房。

    乡野里的先生,也难有什么藏书可言。循着记忆摸索一阵,寥寥几本旧书册尽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不见什么荒唐话本。

    怎会如此?

    他眼皮一跳,又觉浑身酸痛难受得很,听身后一道彬彬有礼、笑意盈盈的声音:“——师尊可是在寻此物?”

    谢迟竹回头,见谢聿人高马大地倚在门边,两指懒懒拈起一本线装的册子。

    不是那劳什子的《桃李缠》,还能是何物?

    他眉头暴跳,好险没将手里书本直接摔了,喝道:“胡闹!谢聿,你给我跪下!”

    谢聿闻言,眉一挑,倒是顺从地弯了膝。都说男儿膝下应有黄金,他却丝毫惭愧之意也无,口中继续道:“师尊说要与我讲此书,弟子不明白何为胡闹。”

    谢迟竹一哂,两步踩在他膝盖上:“我何时答应过你?”

    不出所料地,脚踝又被人牢牢握在手中,灼热鼻息隐隐洒在他小腹。谢聿的目光执拗得惊人,几乎要凝出湿冷的实质,只轻声问:“师尊不记得了么?”

    还反问上了!

    谢迟竹脚下暗暗用力,只觉得自己踩的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什么发热的铁砣子。一时情急,他竟然岔了气,不止咳嗽:“你这——”

    “嗯,我是混球。”

    谢聿面不改色地应了,从侍从手中端了茶盏,缓缓替他拍背顺气:“生气伤身,您莫要同混球生气。”

    谢迟竹口中还含着茶水,只得横他一眼,半晌才道:“书给我。”

    幻境均需有所凭依,他将这书撕了,一切也就了结了。

    “唯有此事不可。”不料谢聿一口回绝,“若是环境震荡伤及师尊神魂,一万个我也不够赔罪。”

    谢迟竹压住眉头:“……那你要如何?”

    只听谢聿缓缓笑道:“师尊只需与我将这话本子演完。”

    半个时辰后。

    谢迟竹怒气冲冲将书一摔:“荒唐!”

    一边谢聿早有准备,稳稳把东西接住了,再替他将鬓发捋顺:“何处荒唐?”

    ……这不就是明知故问?谢迟竹吐口胸中闷气,向躺椅里一靠,无声别过头去。

    接下来的情节,要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学生苦恋成痴、步步相逼,先生也禁不住追求,终被炙热情意与财宝金银打动,逐渐半推半就;眼看着昔日师生将成眷属,红妆铺就十里,花轿风光相迎,临到洞房时却出了岔子——合卺酒将饮未饮,月下花前情正浓时,那弟弟冤魂仍不安宁,于极阴时归来,誓要将一对情人搅散!

    大概是要出书卖给人看的缘故,最终弟弟的诡计没能成功,兄弟二人一体双魂,也算勉勉强强包了顿大团圆的饺子。

    但那书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写就,用词极其露骨下流,叫他看得羞恼不已。

    “捉鬼便捉鬼。”他冷声道,“收好你的心思。”

    谢聿正替他捏肩,闻言只是一笑:“哪里的话。我同师尊是结过契的道侣,真心天地鉴过,没什么心思算得上逾矩。”

    手掌下单薄的肩身却陡然僵住。谢聿浑然不觉,继续替他将酸痛的肌肉揉开,手指拂过脖颈间惹眼的红痕:“要是疼了,师尊就与我说。”

    谢迟竹一哼:“自己没眼色瞧?”

    谢聿神色不变,口中应得恭顺:“您教训得是。”

    他同谢迟竹的身子熟悉极了,不须多少力气就能将人每处都照顾得舒舒服服,刻意紧蹙的眉心也不自觉舒展开来。

    不多时,谢聿忽然退开一步,转身示意侍从放下了帘子。躺椅里,青年正恬然安睡,他又小心翼翼向人膝头盖了条薄毯。

    指尖虚虚悬在那截玉颈之上,其下脉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他垂眼,目光在谢迟竹周身巡曳,每一寸轮廓都细细描摹,脑海中尽是颠倒伦常的悖狂念头。

    一举一动、或颦或笑……眼前人的喜怒哀乐他都一一见过,寻常的端方自持能够见得,私底下总有些骄纵任性的情态亦不鲜见,他人所不能染指的破碎秾艳更历历可数——但还是不足够。

    他默然注视着谢迟竹,一双窄长的眼浸染墨色,几乎深不见底。侍从看得心惊,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贴边溜走了。

    良久,谢聿才俯身走近,将一吻轻盈而虔诚地落在青年眉心,又去探他腕间那一点朱红的小痣:“……您还不愿意。没关系,我会一直等,我会等着您的。”

    话音未落,四周虚景化作青烟袅袅散去,他将青年横打抱在怀中,又回到郁郁葱葱的山水之间。迷阵已破,视野都开阔不少,天边远远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是延绥峰来信:玉清峰恐在西南有异动,应避之。

    第93章 第11章 “只是十年后未必不会有怨怼……

    延绥峰。

    谢不鸣将信放出, 眉目中隐有忧思。

    冉子骞立在一边,手里掂着传信用的鹤偶,不禁啧啧称奇:“传送法阵居然能用在这种小玩意儿上, 还是你们用剑的风雅。哎,看我干什么?”

    谢不鸣收回目光, 淡淡道:“那是孤筠少时所作,大家也喜欢,我便做主将它们留在延绥了。等他回来, 你自可以向他讨一个。”

    提到谢迟竹, 冉子骞神色又一正:“差点忘了,我正是要同你说这事。孤筠大病初愈, 你就这么将人放下山去, 真不怕出什么岔子?”

    “我算了一卦。《近期必看好书:林梢读书》”谢不鸣悠悠道,“逢凶化吉,能遇贵人, 属上上卦。”

    冉子骞眉头一跳:“哪方贵人?”

    谢不鸣压眉, 脸上写满了“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流年遇天喜。还问么?”

    哟,有桃花!冉子骞不禁感慨:“那还真是不容易。得是正经天喜,不是什么孽缘就成。”

    两人又随意闲话几句, 冉子骞随即告辞:“万宗大典在即,玉清峰那群兔崽子还纠缠不休,我得稍做准备了。回见。”

    谢不鸣眉心不着痕迹一蹙,很快颔首:“回见。”

    说来也巧,他近来处理的麻烦事大多与昆仑中玉清峰一派有关。

    玉清峰峰主是医修, 座下挂名弟子不计其数,在修士间颇有声势。

    于修士而言,寻常小伤小病自然是不必去找医修的;找到医修的人, 大多都是丹田破碎经脉紊乱,主打一个半死不活。

    就算天天打来打去,也没有那么多半死不活的修士给医修治,所以玉清峰做的是另外一门生意:炼化天材地宝制成助益修行的丹药,再向四方修士兜售。

    业务范围再广一点,玉清峰座下更有经脉理疗等项目,日日宾客盈门,金银财宝源源不断地往里流。

    恰在此时,又有一道童跌跌撞撞御剑过来,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将一封信递给谢不鸣:“……峰、峰主!玉清峰那边又换了说辞,死活不认昨天的口供,说账册是他人栽赃的,门下弟子不过是屈打成招!”

    谢不鸣眉头一挑,缓缓展信:“他们有何新证据?”

    不等道童回答,信纸上便浮动起光线,于半空中钩织出一枚木质令牌。以修士的双目看去,令牌边缘浮动着隐约的光晕,正是幻术痕迹。

    清风微拂,幻术散尽,便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

    “我在西南见过这种林木,枯叶能在枝头停留一春之久。”谢不鸣淡淡道,“而今是夏初,他们想抓现行?”

    他与谢迟竹血脉勾连,自然能感到对方气息所在,正是西南群山之中。

    道童眼观鼻鼻观心,恭敬答道:“是。”

    谢不鸣亦不再停留,身形向主峰方向疾掠而去,仅凭一身修为便须臾内缩地成寸,几个起落间停留在所谓“主峰”。

    修士们到底讲究些清雅,不至于将议事的主殿闹成菜市场,只各自分案盘腿而坐。

    有人向着谢不鸣遥遥一颔首:“谢峰主。”

    谢不鸣循声望去,同笑眯眯捋着白胡子的玉清峰刘管事对上了视线。他回以颔首,匆匆落座,心中仍有隐忧。

    原因无他,只因那信纸上所示幻术实在熟悉。

    世间祸福相倚。虽说卦象所示是“逢凶化吉”,但若卷进玉清峰这潭浑水里,凶与吉又各占几分?他的弟弟自幼体弱,心思又比旁人更重几分……

    他到底是个落了俗套的长兄,不忍心幼弟在外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一颗心不免惴惴。

    那边的刘管事若有所感,又笑眯眯地以真气同他传音入密:“谢峰主若是心境不稳,我玉清峰也有特效清心丹售卖,与您八折。您看好不好?”

    谢不鸣薄薄眼皮一掀,“滚”字就写在脸上。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人终于陆陆续续到齐。

    主位上,为首的真人以白绸覆眼,身侧两位形貌如出一辙的童子扯着长腔:“——诸君各就其位。有事论事,无事论道——”

    余音荡尽,刘管事立即起身,脸上已然换了一副沉痛的神色:“玉清峰有冤要诉!”

    “哦?”真人缓缓将面转向刘管事,声音平平,“但说无妨。”

    刘管事一挺腰板:“我玉清峰向来以医道济世,不求有泼天功劳,但也从未行差踏错。近日却有污名无端加身,毁我座下弟子勾结凡俗兜售禁药!我等已是尘外身,凡俗金银财宝于我等有何用?这分明是有小人在暗中嫉恨作梗,欲毁玉清峰根基!”

    座中修士纷纷不动声色地交换视线,唯独谢不鸣稳坐如山,眉梢都不曾动过。

    “刘管事此言差矣。”坐在谢不鸣下首不远处的冉子骞将手在身后一撑,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在座诸位道心要是半寸红尘也不沾染,早就得道飞升了,何必为几块铁砣子扯皮?何况那弟子身上账册笔记往来信笺皆在,口供也画了押。这铁证如山,哪里是一句诬陷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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