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窗中,恰好能看到谢之霁走在湖岸边的背影,翠绿垂柳的湖畔边上,他那赤红的官服比她手中的这杯鲜血更红。

    清冷的晨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他清瘦的如山岗上的一棵松。

    婉儿垂眸定定地看着杯中鲜血,似乎可以想象谢之霁划开手心给她取血的过程。

    她搁下杯子,重新放到了食盒里。

    谢之霁虽然并没有骗她,可她也不能把解毒的希望和重担都放在他的身上。

    看着谢之霁背影消失在晨曦中,婉儿也悄然出了府,顺着之前的记忆找药店。

    可没了淼淼的带路,她一出门拐了几个圈,就彻底迷了了方向。

    一路问了不少人,她才找到了一家医馆,那掌柜一见她进门,便笑着上前道:“姑娘,上回买给你家兄长止咳的药,可还有效?”

    婉儿一愣,这才发现这家店是她上次给谢之霁买药的药铺,为了方便,她当初谎称是给自家兄长买的药。

    “多谢掌柜的,兄长的病况好多了。”婉儿笑了笑,“难为您还记得我。”

    那掌柜是个莫约四五十年纪的妇人,她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了婉儿一番,这么标致的姑娘,即使在美女如云的上京城也是少见的,她哪儿能忘得了?

    婉儿也不过多寒暄,她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医馆内可有擅长解毒的大夫?”

    掌柜的一怔,连忙安排人给她诊脉,因是清晨时分,医馆内就她一个人。

    一盏茶后,大夫松开她的手,给出了结果。

    “什么?没中毒?”婉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会不会是看错了?”

    那大夫一脸复杂地抚了抚长髯,“姑娘脉象平和,实不像是中毒之症。”

    婉儿不信,又坐到了另一个大夫桌前,可还是一样的结果。

    一连问诊了一排大夫,他们都告诉婉儿,说她没中毒。

    这下,婉儿彻底迷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子时,她身体的情况自己最是清楚,那种中毒的感觉必不可能有假,而谢之霁的血也实实在在的有效。

    她绝对是中了毒。

    忽地,婉儿后脊一凉,心底冒出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如果这么多大夫都诊断不出来,那也就说明此药毒性极重,且十分隐蔽,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想到昨夜谢之霁说的话,他说他曾在幼时身中奇毒,婉儿细细想了下,唯一能对幼年谢之霁下药的,只有一个人。

    谢夫人。

    而她现在中的毒,正是谢英才给她下的。谢英才做事愚钝,这药……背后必定和谢夫人脱不了干系。

    太阳凌空而照,街道渐渐熙熙攘攘,往来车马如龙,在喧嚣的闹市之中,婉儿却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谢之霁身上的毒……该不会是谢夫人下的吧?除了她,再没有人敢对谢之霁动手了。

    她曾让淼淼在府中打探一些谢之霁的消息,可府里人对谢之霁讳莫如深,根本不愿多说,甚至还曾警告她们不许多问。

    婉儿回忆起谢之霁那孱弱的身体,不由心里一颤,既然谢夫人能给她下这种药,那给谢之霁下的毒一定更深、药性更毒。

    听闻谢之霁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便过世了,当时年龄尚小的他,发现自己中了毒之后,该是何等的痛苦和无助?

    婉儿想起昨晚他隐匿在昏暗之中,用低沉的语气和云淡风轻的态度淡淡诉说着自己身上的毒,是那样的淡然,一时之间,她不由得心生怜悯。

    谢之霁似乎已经习惯将所有的伤痛和无奈都藏起来,藏在他冷若冰山的脸上,藏在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上。

    可他当年,到底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已,这十二年,他到底是怎么独自支撑过来的?

    “姑娘,你没事儿吧?”忽然,一个男人递给她一张手帕,温声问道。

    婉儿一怔,才发现自己竟站在路中央发呆,周围有不少人都奇怪地看着她。

    也不知她到底站了多久了。

    她看向眼前的手帕,又恍然如梦般的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眼眸若有碎星,脸上有一抹浅浅的笑意,气质如玉,使人如沐春风,让人心生好感。

    对方见她失神,便将手帕放到她的手中,温声道:“姑娘莫哭,若有难以解决的事,我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婉儿一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哭了,她慌乱地抹掉眼泪,有些尴尬。

    “多、多谢公子。”婉儿朝他行了一礼,脚步慌乱地从他身边而过。

    那男子似乎想要拦她,却并未出手,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正想上前时,忽然,婉儿转身望着他,问道:“敢问公子,忠勇侯府怎么走?”

    她的眼眶红红的,似乎哭了很久,连声音也添了几分哽咽。

    那男子愣了愣,“姑娘要去忠勇侯府?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妨我与姑娘一路。”

    “在下沈曦和,敢问姑娘芳名?”

    婉儿摇摇头,见他不愿说,也不想多生事端,轻声道:“不劳烦公子了。”

    沈曦和衣着不凡,气质与谢之霁如出一辙,能去忠勇侯府,大抵是高官贵戚,她不想再惹麻烦。

    她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后,沈曦和突然追了上来,他款款一笑,向她行了一礼。

    “在下失礼了,不该如此唐突问名,冒犯了姑娘。”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在一家字画铺前再往东走五里,你便可以看到忠勇侯府了。”

    婉儿有些惶恐,其实沈曦和也没做什么,她也只好回了一礼,心有余悸地离开了。

    回了小书院,淼淼早已等候多时了,她一脸着急地上前,拉着婉儿的手,问:

    “小姐这一天都去哪儿了?我把谢府都找遍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吃饭了吗?”

    婉儿勉强打起精神,安抚道:“我没事儿,信送到了吧?”

    淼淼道:“送到了,董姑娘特别担心你,拉着我问了好多话,他那个酒鬼老爹又在家里发酒疯,说小姐你是个骗子,叫喊着让你还他钱呢。”

    婉儿莞尔,乱七八糟的生活中,总归是有一件好事了。

    淼淼见婉儿精神好了些,又兴奋道:“小姐,你知道世子为何这几日没来吗?”

    婉儿眉头一皱,想起了黎平的话,那晚是他处理的谢英才。

    处理……是如x何处理的?

    淼淼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在婉儿耳边低语道:

    “听说侯爷寿宴当晚,西山书院的院长突然造访,大闹了一场,一共列了世子的八条罪状,当时寿宴还未结束,好多贵族、官员都在场,气得侯爷夫妇俩差点儿晕了过去。”

    “侯爷派人去找世子,找了大半夜,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淼淼恶心地吐了吐舌头,“在嬷嬷们的屋子里,听说侯爷去的时候,他还趴在两个四五十岁的嬷嬷身上,不愿下来呢。”

    “屋子外面站满了看戏的宾客,侯爷被逼得没办法,直接动了家法,把世子打得满地滚。”

    说完,她畅快地笑了起来,可婉儿心里却不由皱眉,觉得不对劲。

    西山书院的院长,怎么会这个时候突然来侯府?黎平的话再次浮现在了她耳边。

    处理……婉儿忽然意识到,她身处一个局之内,谢之霁为侯府设的一场局。

    他的报复,已经开始了。

    可回到她自己身上,婉儿不禁想,如果不是她这次发生了意外,谢之霁会下这一步棋吗

    淼淼见她神色不对,担忧问道:“小姐,你到底怎么了,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婉儿脸色一僵,强行将自己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这些都是谢之霁的事情,不管谢之霁想怎么报复,都和她无关。

    三个月后,她就会离开这里,只要解了毒,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回了屋,婉儿将食盒打开,却一下子愣住了。

    “杯子呢?”她转身问道。

    淼淼一脸嫌弃道:“小姐昨晚不是让我倒掉吗?我刚看里面又有一杯,也倒了。”

    婉儿手一抖,“倒了?”

    她心底一凉,快步上前抓住她,“倒哪儿了?”

    淼淼从没见过这样的婉儿,吓得结巴了起来,“就、就外面的湖水里,小姐你怎么了?”

    婉儿不死心地跑到外面的湖堤,漫天红霞之下,满眼皆是翠绿的荷叶翻涌,她绝望地靠在柳树上,只觉得头突突的疼。

    想起自己昨晚的窘境,想起谢之霁划开他手心汩汩下流的鲜血,婉儿欲哭无泪地看着舒兰院的方向。

    她该怎么去和谢之霁解释?

    夕阳西下,乌鹊南飞。

    谢之霁就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求之不得。(快来找我,快来找我,给你吸)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感谢灌营养液的小可爱们,终于不是单机写文啦,努力了一天,终于多更了一些些!

    第25章 湿身

    舒兰院。

    黎平收回银针,给谢之霁将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由轻骂了一声:

    “你小子,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这两刀割得这么深,也不怕把自己割残了!”

    “还有那公文,什么时候看不是看,非得要今天看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脆得跟个琉璃瓦一样,一摔就碎!”

    清晨下朝后,谢之霁的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黎平本想着把人带回去,但谢之霁自己却又强撑着在府衙里处理了一下午公文。

    任黎平怎么劝,都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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