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勾勒出清瘦的身影。

    黎平悠悠地往后倒去,后背靠着栏杆,双手抱拳,小心地打量谢之霁。

    纵使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还是看不透谢之霁到底在想什么。

    小时候便心思深沉,长大后更是难以捉摸,不仅敌人看不透他,就连自己人也难以看透。

    江风依旧,飞鸟盘旋。

    许久,谢之霁淡淡道:“说吧,什么事儿。”

    黎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仔细看着谢之霁的眼神,耸耸肩:“也没什么,就是担心你。”

    谢之霁:“没什么好担心x的,那世子之位我本就不在乎。”

    他语气淡淡,似乎真的不在意,可黎平却并不觉得。

    就算谢之霁平时表现得再冷漠,可终究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是人就会有感情。

    被自己的父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落,甚至是仇视,黎平觉得,无论是谁大抵都会怨恨。

    就算是自小对父爱毫无期待的谢之霁,也不例外。

    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了个废物而卑躬屈膝地求他放弃本就属于他的世子之位,其中苦楚酸涩,只有谢之霁自己一人知道。

    “你父亲可真不是个人!”黎平一拳砸在船板上,“都是他的儿子,居然能厚此薄彼到这种地步!他也不看看谢英才是个什么货色,怎么配跟你抢世子之位!”

    谢之霁收回视线,垂眸顿了许久,语气淡淡:“至少,他认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话……黎平心里咯噔一响,吓得身子都站直了,“什么意思?那老匹夫觉得你不是他儿子???怎么可能呢?你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远方传来一道惊雷,谢之霁看着天空滚滚乌云,忽然,一滴斗大的雨落在手心。

    透彻冰凉。

    “下雨了,回去吧。”谢之霁转身往回走。

    看着他的背影,黎平追上前去,心里巨大的疑问不断膨胀,可他看着谢之霁冷峻的眼神,却张不开嘴。

    这种事情,实在是没法问。

    就算是他这样一向插科打诨的人,也没办法做到撕开谢之霁心里的伤口。

    看着谢之霁消瘦冷清的背影,寂寥而清苦,黎平心里叹了声气。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淅淅沥沥的大雨落在江面上,咕噜咕噜像是煮沸的开水声,寒风携着冰冷的水汽透进窗子里。

    谢之霁上前关上窗,走到婉儿的床边,垂眸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的寒冰一寸寸融化。

    她睡得很沉,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舒展,嘴角挂着浅笑。

    谢之霁坐在床边,为她把锦被往上提了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白皙娇嫩,又暖又热,手指蜷缩起来轻握成一小团,谢之霁不由想到了她喜欢吃的糯米团。

    想起黎平问他的话,谢之霁静静地看着婉儿,而后轻轻俯身拥住她。

    就像多年前,她抱住他一样。

    ……

    五月的天空,分外蓝。

    白云悠悠地飘在天上,像一朵一朵的白玉兰,杨柳经过初春那绿豆般的小芽尴尬期后,如今嫩叶已大大方方地舒展开了,青翠欲滴。

    “世子,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府里的小丫鬟一脸焦急,对着谢之霁比划,“就这么高,扎着两个小辫儿,一身嫩芽黄裙子,长得很可爱。”

    谢之霁从书上抬眼,心里不满,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从书店买了本闲书看看,这才看了一页,他都躲到了这里,怎么还有麻烦?

    “没有。”谢之霁又埋头在书里,语气淡淡。

    小丫鬟也知道他的性格冷淡,可兹事体大,她也不敢怠慢,只好道:

    “那奴婢还请世子帮着留心一下,若是世子看见了她,请带她去前院,夫人为了找她,刚刚急得差点儿都摔倒了。”

    谢之霁一顿,这么大阵势?他小小的眉头一蹙:“她是谁?”

    小丫鬟找了大半天,这下腿脚也是累了,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是夫人闺中好友燕夫人的幼女,今日她们特来府中做客,夫人将小姐交给我们照顾,没想到那小姑娘腿脚极快,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她焦急地叹了口气,“奴婢先告退,世子若是见了她,定要带她去前院。”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谢之霁看着她的背影,不甚在意,又重新将心神放在书本的故事里。

    可心却再也无法静下来了,六岁的谢之霁抬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稚嫩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忽然想到了什么。

    母亲好像之前说过,她给他定了一门亲事,他那未过门的小妻子……好像就是那走丢了的小姑娘。

    哼,丢了才好。

    母亲也真是的,他才多大,给他定什么亲。若是那女子品行不端、样貌丑陋,他才不要呢!

    想罢,他又沉浸在书本里。

    日头西斜,静影沉璧。

    忽然,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谢之霁看的是鬼事秘闻,正看到一个女童变成的鬼向人索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童音吓了一跳。

    “你是谁?”他惊讶地看着抬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差点儿以为对方从书中幻化出来了。

    话一出口,谢之霁就知道她是谁了,嫩黄芽的小衫裙,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是那个在府里走丢了的小姑娘。

    是母亲给他订的小未婚妻。

    他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眼,圆溜溜如葡萄般的眼睛,比雪花还白,脸上粉扑扑的,谢之霁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可真好看。

    谢之霁悠悠起身,告诉了她去前院的路,可这小姑娘似乎有点儿傻,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也不知道时辰年月。

    这可怎么办?

    若是长大成婚后有了孩子,会不会像她一样傻?

    在带她回去的路上,六岁的谢之霁心里无不担忧地想,若是孩子都跟她一样傻乎乎的,可就糟了。

    彼时的他,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只是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自那以后,这个名叫婉儿的小姑娘便经常来府里,不断地折磨他。

    嚯嚯他的书,乱动他的笔,累了就躺在他的床上睡,渴了就喝他的茶,饿了就问他要甜品,俨然把他的院子当成了第二个家。

    哦不,她父母管得严,在家里她还没这么放肆。

    彼时的谢之霁心里只能忍,母亲说过,小姑娘就是要宠的;父亲说过,是男人就要对女人大度。

    母亲还让他对她好一点,因为外面还有很多人喜欢她,想要讨她去他们家做媳妇。

    要是惹她生气,她就跑去别人家了。

    听着母亲的话,谢之霁不由想,她这么傻,那些人是只看脸吗?万一以后家里一堆小傻瓜怎么办?

    想及此,谢之霁摇了摇头,他不能放任她嫁给别人。

    她嫁给别人就会生一堆小傻瓜,嫁给他,至少他是聪明的,以后的孩子肯定会更像他。

    六岁的谢之霁看着对面趴在她书桌上困得直打哈欠的婉儿,心里如此想道。

    “哥哥,我真的背不下了……”婉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已经连背了二十首古诗,连父亲都没让她背这么多。

    谢之霁不高兴地皱眉:“才二十首而已,这本书我都能背下了。”

    婉儿把脑袋埋在书上,实在是撑不住了,呼呼睡了起来。

    谢之霁看着她可怜地趴在桌上,顿了顿,只好过去将她抱到床上。

    果然,笨笨的她,还是只有嫁给他才行。

    六岁的谢之霁最大的烦恼,便是觉得以后孩子会跟他的小未婚妻一样傻。

    六岁的谢之霁,曾努力教导三岁的小未婚妻,早早地为他们的未来而努力。

    那时的他有温柔的母亲、慈爱的父亲,家庭美满,幸福常在,没有见过争执,没有见过离别,那时的他以为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像昨天一样寻常,会像今天一样美好。

    直到一天,父亲的一声怒吼在紧闭的屋子里爆发。

    “今天那个男人回来了,你带着霁儿去董府,是不是为了去找他!你跟他是不是还旧情难忘,是不是!”

    “你父兄把你嫁给我,还真是委屈你了!那个男人刚打了胜仗,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你觉得后悔了是不是!”

    “那个男人喜欢玉兰花,你就种了满院的玉兰,哈哈哈哈哈哈我他妈真傻,还亲自帮你种树!”

    “……”

    谢之霁从未听过父亲那么愤怒的声音,他本能觉得害怕,可听着屋内母亲的哭泣,却压住内心的恐惧去敲门。

    “父亲……”

    房门被一脚踹开,只有半人高的谢之霁猝不及防被碎裂的房门撞上,粗粝沉重的木板狠狠地砸在谢之霁的额头,顿时头破血流。

    摔倒时,手心摩擦在石板上,蹭出一大片擦伤,谢之霁的手心立刻烧了起来,刺痛难忍。

    他被压在厚重的木板下,看着自己父亲的即将离去的背影,忘了自己身上的痛,忍不住像往常那般唤道:“父亲。”

    他忍住了想哭的冲动,被压住的腿很痛,手心很痛,头上的伤口也很痛。

    可他忍住了。

    “父亲,别走。”六岁的谢之霁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自己往日和蔼的父亲为何会这样对他和母亲,只能靠着本能求他别走。

    谢侯爷脚步一顿,转身冷眼瞧着他x,谢之霁吓得后脊一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审视、愤怒、嫉妒、仇恨……那些谢之霁从未见过的情绪,正如一股一股的浪潮翻涌在自己父亲的眼中,而那些情绪宣泄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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