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低声道:“镜中行在我们南面几个州,堪称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是在这边经商的,谁都想登上画舫,好搭上汪家这艘大船。”

    顾清轩道:“午后确实是旅客不多,皆因真正的重头戏全在日落,公子您看,远处的乌篷船逐渐多了起来。”

    榆禾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边一线之处,确实多出好些黑点来,正要回头,突然砰咚一声传来,侧脸陡然被溅来几抹水花。

    施茂惊呼道:“好像是有人从上面掉下去了!”

    榆禾震惊地扭头寻去,水面里正有一人在不断扑腾,看起来完全不通水性,挣扎得很是厉害,他连忙派人下去救。

    榆禾趴在窗棂边,直到确认对方被救回船面,才松口气,不知那位伶人动嘴说了些什么,那边的舫仆突然大声指责道:“没用的东西,脚都站不稳,怎么不淹死你得了!”

    只见舫仆光骂还不解气,还伸脚狠踢,似是真要把人重新踹回水里,榆禾立刻撑着窗棂道:“你住手!这人我要了!”

    舫仆吓得躬身道:“是小人罪过,惊扰公子了,可这伶人性子烈得很,您若是喜欢,小人立刻给你寻些知情趣的送去。”

    榆禾怒道:“少废话!立刻开个上房,给他安安稳稳送进去。”

    舫仆连连应是,招来其他小厮,立刻下去安排。

    榆禾转回身,发现邬荆和祁泽正两边紧按住他,祁泽没好气道:“大半个身子都敢往外探,你是想和那人一起在水里扑腾?”

    榆禾哎呀道:“这不是知道阿泽在旁边,我万分安心嘛!”

    榆禾紧接着也拍拍邬荆道:“护卫得很是及时,暂且不计较你以下犯上,拦我喝酒了。”

    估摸着这会儿,那伶人应是被送进屋里,榆禾拉着身旁两人往前走,路过鹭鸣书院两学子时,扬笑低语道:“两位公子也跟来罢,费半天劲,引我看这出好戏,总得跟来一道收尾罢。”

    第106章 纤细伶人? 不,是魁梧伶人

    画舫二楼的雅间内。

    这伶人实打实呛进不少水, 此刻躺在榻里昏迷不动,榆禾托脸撑在花梨木圆桌上,睨向前方垂首立着的两人, 冷声道:“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要不你俩先说说?”

    顾清轩羞赧难当, 不敢抬头, 结巴半天, 一字也没吐出来,林渡稍显稳重, 上前躬身行礼道:“不知公子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榆禾眨着笑眼:“你们在前面那桌,板正地端坐半天, 不饮茶,也不吃糕点, 单单从背影都能瞧得出定有古怪,一听我谈起作诗, 更是立刻就弹身而起,僵着步伐走来。”

    这位极好看的小公子,尽管仍然挂着清风拂面般的甜笑,可此时,他们两人无论如何看,轻易就能品出满满的调侃,顾清轩已经抬手遮面了, 林渡也红着耳根:“实属在下太过浮躁。”

    榆禾:“而且, 你们俩一看就是平日苦读经书,话本定是半页也不看,这搭台唱戏的本事,可谓是要多生硬, 有多生硬。”

    林渡窘迫道:“课业繁重,没有空闲。”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榆禾的眸间透着清亮,狐黠一笑:“最大的疏漏,就是你二人举手投足间的恭敬,可不似对待普通学子。”

    榆禾:“浅浅提了个从北面来的话头,就径直岔开话题。”

    榆禾笃定道:“那必然是清楚我的身份。”

    榆禾一拍桌案,砚一和邬荆立刻横着刀,架在两人颈侧,“说,你二人与这伶人是何关系?费尽心思接近本殿,意欲何为?”

    顾清轩满面通红,脖间冰凉刺骨,可眉宇间维持镇定道:“世子殿下请您放心,我们绝没有对您不利的意图。”

    落针可闻的雅间内,床铺内传来的轻微动静很是明显。

    林渡尽力稳声道:“我观床上这位应是就要醒来,还望殿下容我们二人,先行带他去更衣,再来面见您,道完整个原委。”

    “倒是对我的性子也挺了解。”榆禾冷面挥手道:“看在你们讲义气的份上,本殿暂且不计较。”

    顾清轩和林渡颈间的刀刃立刻离去,两人恭敬执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就在两人擦着冷汗,架着伶人去外间时,榆禾笑着慢悠悠道:“下回可知晓了?怎的也得演成这般,才能诓得住人。”

    顾清轩脚步一滑,差点把人摔到地上,不禁赞叹道:“还得是殿下高深莫测啊。”

    他刚才是真的被那般上位者的气压所制服,就算知悉世子殿下不仅面容姣好,还极为心善,可忽遭利刃架颈,命悬一线之时,心里也是止不住打鼓。

    林渡再次被这晃眼的笑吸住心神,愣怔半息,才垂首道:“在下受教,今后定会饱览话本。”

    榆禾摆手道:“别别别,你们还是好好念书罢,回头鹭鸣书院的掌教冲到京城,找我算账可如何是好啊?”

    看两人笑到止不住地抖肩,全然不顾那伶人四仰八叉得半倒在地,榆禾无奈道:“还不快把你们老大扶好,他现在跟躺着也没两般了。”

    两人即刻端正肃色,艰难地扶起人,拖着下去更衣了。

    榆禾瞧得稀奇,他看顾清轩和林渡也不是孱弱的模样,扶个比他俩还纤细的伶人,走得怎会如此费力,那伶人也只不过是简单易容而已,和阿荆那般的技艺相比,根本没法多看,跟浅浅挂层纱遮住面似的。

    榆禾还没瞧多久,眼前就被邬荆挡住个彻底,手里的茶盏也被对方拿走,邬荆自然道:“茶凉了,我换杯新的来。”

    榆禾也是随手端来的:“凉了吗?”

    邬荆颔首:“放久容易不新鲜。”

    榆禾惊奇不已,南蛮人喝茶竟比他们还要讲究。

    邬荆不急不缓地倒茶添水,身形也是极巧妙地遮住门口,任凭榆禾探头探脑,他皆能不经意地侧身抬臂。

    此时,祁泽无声无息地搭在榆禾双肩,榆禾一个激灵地回身,抬手就打:“我看你今日就是没吃够教训,真是得下水醒醒神了!”

    祁泽挑起单边眉:“反应这么大?那伶人哪里好看了?值得你片刻不离地盯那么久?”

    榆禾:“我这可是在梳理案件,等着罢,等人回来后,吓你一大跳!”

    慕云序含笑开口:“殿下可是觉得对方易容了?”

    “正是正是!”榆禾来回打量着祁泽,叹息揺首道:“孺子不可教也啊,多跟人家学学罢!”

    祁泽确实半点没看出端倪,灵机一动道:“那我还说他有缩骨功呢,等会走来个木桩靶子吓你一跳!”

    榆禾:“哈哈哈……阿泽,你最近话本比我看得还多啊?”

    祁泽:“还不是你在路上,天天抓人给你念话本,现在谁还不能张口就说几句江湖话来?”

    榆禾笑倒在祁泽肩上,刚平复气息,无意间抬眼,双眸随即瞪大,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大口气。

    祁泽随之看去,也一时沉默无言,半响才开口道:“如何?还是小爷厉害罢。”

    张鹤风更是下巴都快要合不拢:“还当真有缩骨功啊……”

    施茂和关栩也是头回见,皆愣怔在原位。

    雅间内,方才还纤细瘦弱的伶人,换个衣袍的功夫,简直就似换了个人,魁梧身健得,一拳能打十人。

    榆禾喃喃道:“难怪……先前吹箫吹得像号角的,就是你罢?”

    魁梧伶人尴尬地抱拳道:“当时情势所迫,得献曲一首,让殿下见笑了。”

    随即,他郑重跪地,挺身执礼道:“姑苏知州苏岱瞻参见世子殿下,实乃事出燃眉之急,下官才以此法面见殿下,此二人全是听下官吩咐办事,还望殿下宽恕他们。”

    “起来坐着说话罢。”榆禾也端正肩背:“你既清楚我的脾性,就知无需道这般客套话来。”

    苏岱瞻愧疚道:“是我的过失,为官不足一月,倒是先浸染出官腔了。”

    苏岱瞻是三月初,金榜题名后,来姑苏上任知州的,他家境清寒,又有年迈的老人卧病在床,平日念书所需和生活用度,皆是以在顾家和林家另设讲筵,才得以贴补。

    即便他忙于知州事务,仍会在下值后,准点前往两府继续授业,他将两人看作后辈,两位学生也一直以师礼相待。

    就在三月上旬那几天,苏岱瞻突然发觉,顾清轩和林渡两人面容疲惫,破天荒地在他授课时公然瞌睡,询问过后,他们也都觉得奇怪,近日除了念书,皆跟寻常一样,可这几天就是怎么也提不起劲来,浑身轻飘飘的。

    所幸,苏岱瞻偶然间瞧见,顾清轩夹在书册里,露出一角的诡异符纸来。

    苏岱瞻道:“殿下,您别怪我神神叨叨,我自小对这方面极为敏锐,当时我一看,就觉得这符纸定是极有问题。”

    榆禾正肃道:“上面可有奇怪的图案?”

    苏岱瞻双眼炯亮,立刻递出他仿绘的宣纸,榆禾接过,果然就是那枚图腾,随手放在茶案上,看向顾清轩:“从哪买的?”

    顾清轩老实道:“在广陵,我那天从文房阁出来,就遇到一个算命老者,说我印堂发黑,恐连日学业不顺,正巧我当时还真就是旬考不进反退,这才花去三两银子买来符纸,没曾想后几日,当真是如醍醐灌顶一般,写三倍的课业都不嫌累,还特别顺畅。”

    “三两?!”榆禾上下打量他一番:“许是被认作是蠢笨又多金了。”

    林渡嗫道:“我在会稽花了四两,精神了四天。”

    榆禾:“……这是什么值得攀比的事吗?”

    苏岱瞻更是心痛:“我就该跟两位主家提议减少你们的月银!”

    苏岱瞻:“我之后就频繁去两地蹲点,观察了几个买下符纸的百姓,后面几天的情况,皆与他二人相同,气血亏损,好好歇息个十日左右便能好。”

    “除了……”苏岱瞻惋惜道:“除了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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