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轻描淡写将她所有苦难归结为“命不好”和“找乐子”的源头,那个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炫耀着与生俱来的特权的沉梦琪……没了。

    就这么……干净利落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一股奇异的、冰冷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畅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起初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抑制。

    “咯咯……”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溢出了她的唇缝。

    然后,这笑声如同开了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大,变响。

    “哈……哈哈哈……”

    她猛地弯下腰,蹲在了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之间。

    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不是哭泣的颤抖。

    是疯狂大笑带来的、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震颤。

    “哈哈哈哈哈——!”

    压抑的、嘶哑的、充满了癫狂快意的笑声,在空旷寂静的便利店里回荡,撞在冰冷的货架和墙壁上,又被反弹回来,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合着嘴角咧开的、近乎扭曲的弧度,糊满了她苍白的脸颊。

    太痛快了!

    太他妈痛快了!

    那个噩梦!那个源头!那个高高在上、视她如蝼蚁的沉梦琪!终于……终于……

    笑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又变成了更狂放的大笑,循环往复。她蹲在那里,像个终于挣脱了沉重锁链、却不知该去向何方的疯子,用最极端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黑暗情绪。

    不知笑了多久,直到喉咙干哑发痛,直到腹肌抽搐,直到再也挤不出一丝气力。

    笑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粗重而断续的喘息。

    她慢慢地、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扭曲的笑意残余,眼神却是一片空洞之后的、冰凉的清明。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围裙。然后,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回收银台后,捡起掉落的硬币,继续未完的工作。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下班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冷的晨风拂面,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空旷感。夏宥走出便利店后门,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妖异的光彩。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寓走。街道空旷,路灯还未熄灭,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有气无力。

    就在她走到距离公寓楼还有一个路口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那盏坏了许久、总是闪烁不定、此刻却莫名稳定亮着的路灯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风衣,在晨风中衣角微微拂动。瘦削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来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那盏终于不再闪烁的路灯,又或者,在看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线微光。

    是  X。

    他仿佛知道她会经过这里,在这里等着。

    夏宥的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恢复了平稳。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仿佛他的出现,是这场疯狂宣泄之后,理所当然的延续。

    她看着他挺直沉默的背影,看着路灯昏黄的光晕给他镀上的那一圈朦胧的轮廓。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后,大约一步之遥的地方,她停下了。

    X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维持着仰望的姿势。

    夏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非人的、诡异的、却又在昨夜(或许)替她“解决”了最深刻梦魇的存在。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鸟鸣。

    过了几秒钟,夏宥忽然伸出手,从后面,轻轻地,环抱住了  X  的腰。

    她的脸,贴在了他冰凉而挺括的风衣布料上。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光滑而坚实的触感。

    X  的身体,在她抱上来的瞬间,猛地僵硬了。彻彻底底的僵硬,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他甚至停止了呼吸(如果他需要呼吸的话),连衣角的拂动似乎都凝滞了。

    夏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那布料下传来的、不属于活人的、恒定的低温。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自己更紧地贴了上去,仿佛要从这冰冷的非人之躯上,汲取某种虚无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刚才大笑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两个字,很轻,却像投入绝对寂静中的两颗石子。

    X  僵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僵硬地站着,任由夏宥抱着。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X  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笨拙和迟疑,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动作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他先是抬起右手,悬在空中,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摆放。犹豫了几秒,他模仿着夏宥环抱他的姿势,将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环过了夏宥的后背。

    他的手臂同样冰凉,没有什么力道,只是虚虚地拢着。

    接着,他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同样僵硬地、迟疑地,放在了夏宥的另一侧肩背上。

    一个完整的、却无比生硬和冰冷的“拥抱”。

    夏宥将脸埋在他冰凉的风衣里,闭上了眼睛。没有温暖,只有冰冷。没有心跳(或许有,但她感觉不到),只有一片沉寂。但就是这个冰冷、沉寂、充满非人感的拥抱,却让她那颗被恨意、快意、麻木反复冲刷得千疮百孔的心,奇异地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近乎虚幻的“安宁”。

    仿佛漂浮在无尽黑暗海面上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尽管那浮木本身,也是冰冷而诡异的。

    她就这样抱着他,他也这样僵硬地“抱”着她,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下,在稳定亮着的路灯旁,像两尊怪异的、试图理解彼此存在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夏宥松开了手。

    X  也立刻放下了手臂,动作干脆,仿佛完成了一个艰难的任务。

    夏宥向后退了一小步,抬起头,看着  X  转过来的脸。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在流转,像是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过于复杂和陌生的“数据”——拥抱,体温,感谢,还有她身上残留的、那种剧烈情绪释放后的余韵。

    “你……”夏宥看着他,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好奇,轻声问道,“到底是什么?吸血鬼?还是……小说里写的那种怪物?”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试图用人类已知的范畴去“定义”他。

    X  看着她,眼神里的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更像是一种……“无法归类”的表示。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难明。

    然后,他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极其短暂、甚至比之前在便利店模仿的“微笑”更加生涩和难以察觉的弧度。

    但夏宥看到了。

    那不是模仿。那更像是一种……内在情绪(如果他有情绪的话)的、极其微弱的自然流露。或许是因为她刚才的拥抱和感谢?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最后看了夏宥一眼,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朝着与晨曦降临相反的方向走去。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摆动,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街道尽头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青色的薄雾之中。

    夏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脸上那扭曲的笑意和泪痕早已干涸。心里那片翻腾的黑暗浪潮,似乎也随着沉梦琪的“消失”和刚才那个冰冷的拥抱,暂时平息了下去,留下一种空旷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她转身,朝着公寓楼走去。

    回到房间,她脱掉外套,甚至没有洗漱,就直接倒在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一次,她没有陷入那些光怪陆离、充满恐惧和不安的噩梦。

    她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一个久违的、甜蜜的、褪了色的梦。

    梦里没有沉梦琪,没有霸凌,没有退学的绝望,没有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收银机。

    梦里,阳光很暖,是那种金灿灿的、透过老式窗户格子洒进来的暖光。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是妈妈做的、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

    爸爸坐在旧沙发上看着报纸,偶尔抬头对她笑笑。

    她还是个小女孩,趴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画着画,画面上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阳、手拉手的小人……梦里,她甚至回到了教室,阳光照在摊开的课本上,公式和文字清晰可见,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问她一道题……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夏天……

    一切都是模糊的,褪色的,像一本被岁月浸润得发黄起卷的旧相册。

    但那种温暖、安全、充满希望的感觉,却无比真实,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她沉眠的灵魂深处。

    她蜷缩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真正平和的、近乎幸福的细微弧度。

    窗外,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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