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关上。将周文娟那充满愧疚和遗憾的背影,以及那句“可惜了”,关在了门外。

    便利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

    夏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文娟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可惜了”。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将她这两年用夜班、用独处、用麻木一点点筑起的心理防线,轻易地凿开了一个缺口。

    是啊,可惜了。曾经那个埋首题海、对未来怀有模糊却坚定期望的自己,那个即使身处泥泞也咬着牙想靠知识爬出去的自己,现在却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对着扫码枪和货架,计算着微薄的薪水和永远付不完的账单。

    她不是没有梦想过。只是那些梦想,在现实的冰冷和恶意的践踏下,早就碎成了齑粉,被她连同过去的自己一起,深深埋藏。她以为已经忘记了,习惯了,接受了。

    可周老师一句无心的“可惜”,却像一把铲子,将她试图遗忘的一切,血淋淋地重新翻掘了出来。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闷闷的疼痛。鼻根酸涩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想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湿意逼回去,但失败了。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出眼眶,顺着脸颊的弧度,快速坠落,砸在收银台冰凉的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慌忙低下头,抬手想抹去那些不争气的痕迹。手指触碰到脸颊,一片冰凉的湿意。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面前的台面。

    夏宥的动作猛地僵住。她甚至没有听到自动门开启的“叮咚”声。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睫毛上还挂着未滴落的泪珠,视线里,是一双熟悉的、黑色的鞋子边缘,和一小截深色的裤脚。没有水渍,干燥整洁。

    一股极淡的、冷冽的、不属于任何已知香水或洗涤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略显宽松的棉质长裤,然后是同样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简单T恤。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颜色极淡、紧抿着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最后,是那双眼睛。

    X  就站在收银台前,距离很近。他微微低着头,帽檐下的阴影比平时浅淡一些,便利店的灯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的脸。依旧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而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夏宥的脸。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湿润的眼角,和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上。

    眼神里,没有评估,没有模仿时的笨拙探究,也没有河边对话时那种极淡的困惑。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原始的……观察。像是在研究一种从未见过的自然现象——比如,人类的眼泪。

    夏宥的心脏在瞬间停跳,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极致的惊骇让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悲伤,只剩下本能的、冰冷的恐惧。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后面的货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想移开视线,想擦干眼泪,想扯出一个笑容说“欢迎光临”,但身体和面部肌肉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只能那样僵硬地、带着未干的泪痕,与他对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X  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确实是一个微表情,不再是模仿,更像是一种……内在反应的自然流露。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泪,移到了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久未使用般沙哑、但努力咬字清晰的奇特质感。

    “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词汇,或者说,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景象该如何定义,“怎么了?”

    很简单的一个问句。甚至可以说,是人类社交中最常见不过的、表达关心的开场白。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却让夏宥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这关心是真实的吗?还是又一次的模仿学习?他是否理解“眼泪”和“悲伤”之间的联系?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因为过去的老师一句话勾起了伤心往事?这对他而言,恐怕是天方夜谭。

    X  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问出那句话后,目光便从她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周围。他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店内,扫过刚才周文娟和乐乐站立的位置,又扫过收银台上那滴小小的、未完全干涸的泪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夏宥却莫名觉得,他似乎在脑海里快速拼接着什么。刚才门口离去的女人和孩子,夏宥此刻异常的状态,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陌生人的淡淡气息和那句飘散在空气里的“可惜了”……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夏宥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确认”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怎么了”。而是忽然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了货架区。

    夏宥愣在原地,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恐惧感稍微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茫然。

    X  在货架间穿梭,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自然”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那种精确感。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拿起每样东西研究,而是目标明确。他走到零食区,拿起几包不同口味、包装鲜艳的薯片;走到饮料柜,拿了几罐不同品牌、看起来就甜度很高的果汁和碳酸饮料;又走到巧克力架,拿了几条榛果巧克力和牛奶巧克力;最后甚至还从冰柜里拿了一盒看起来很好看的草莓冰淇淋。

    他抱着这一大堆色彩缤纷、与他一身沉郁黑色格格不入的零食饮料,走回收银台,将它们一股脑地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夏宥看着他这一系列举动,完全懵了。他……要买这么多?都是甜的?

    X  没有看那些商品,而是再次看向夏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用那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一堆零食和饮料,朝着夏宥的方向,轻轻地推了推。

    推过来大约一半。

    然后,他停下了动作,抬起眼,看着夏宥。

    他的眼神依旧漆黑深邃,但夏宥却奇异地从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完成某个步骤”后的停顿,以及……一点点几不可查的期待?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验证他刚才这个举动的“正确性”。

    夏宥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他这是……要把这些东西给她?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这些……是你要买的吗?”

    X  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那这些……”夏宥指了指被推到她面前的这一半。

    X  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用那种平板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说:

    “你的。”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夏宥的心脏又是一震。

    “不……不用。”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下意识地想把那些东西推回去,“我不能要顾客的东西,这是规定。”

    她的手刚碰到一包薯片的包装袋,X  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不是阻止她推回,而是轻轻按在了那堆零食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夏宥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X  似乎没有察觉她的退缩,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只是按着那堆东西,然后,再次看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稍微……“坚定”了那么一丝丝?

    “你的了。”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馈赠。更像是一个陈述,一个决定。

    夏宥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却又执拗地坚持着的眼睛,又看了看面前那堆五颜六色、散发着廉价甜香气味的零食饮料。这些东西,和他这个人,和他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构成了一种极其荒诞、极其不协调的画面。

    他是在……安慰她?用他理解的、可能从某些电视广告或街头观察中学到的“让人开心”的方式——送零食?

    这个猜想比刚才的恐惧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怪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X  似乎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他不再看夏宥,也不再看那堆被分割开的零食。他转身,从剩下的那一半商品里,随手拿起一罐可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同样崭新、同样最大面额的纸币,放在台面上。他拿起那罐可乐,转身就走,走向自动门。

    “等等!”夏宥下意识地叫住他,“这些……钱太多了,要找零……”

    X  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只拿着可乐的手,朝后轻轻摆了摆。那是一个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生硬模仿痕迹的“不用了”的手势。

    然后,“叮咚”一声,他推门走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中。留下夏宥一个人,对着收银台上那张冰冷的纸币,一堆被推到她面前的、莫名其妙的零食饮料,以及他刚刚消失的门口,发呆。

    自动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重新隔绝。

    便利店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过于明亮、过于安静的空间。

    夏宥缓缓地低下头,看着眼前那堆色彩鲜艳的零食。薯片的包装袋在灯光下反着光,果汁罐上的水滴慢慢滑落,草莓冰淇淋的盒子表面开始凝结细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盒冰淇淋。冰凉刺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还有刚才热水溅到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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