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回到此刻。

    「你还做恶梦吗?」没有铺陈,没有缓衝,一句话就切进核心。

    沉霖渊一直觉得这个心理医生很特别,她从不绕路,也不给人逃避的馀地。他垂下眼,喝了一口茶,热气在喉咙里散开,却没能驱散胸口那股冷意。

    「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茶水里

    程牧璇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背靠椅背,轻轻叹了口气,那不是无奈,更像是理解。

    「不考虑吗?」她看着他,语气平稳却直接

    沉霖渊微微一愣,指尖不自觉收紧了杯子,过了几秒,才慢慢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很必要……」那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程牧璇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既不锐利,也不温柔,像是在等待他自己意识到什么。

    「你啊……」她终于开口,语气放软了些

    「总要找个新的稳定点吧。」似乎担心他没听懂,她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冷静而清晰:

    「现在的你,确实开始迎接新的生活了,也愿意走出去看看世界。」

    「但你还是被过去牵制着。」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视线没有移开。

    「既然想要好好地活着,就不能只靠逃离。」

    「你总得找一个人,或是一件事,能真正替代他们在你心里留下的缺口。」

    诊疗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沉霖渊望着杯中已经不再冒烟的茶水,倒影里的自己模糊而不完整。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替代」这件事,彷彿只要不碰,就能假装那些位置仍然存在。

    可原来,那也是一种停滞,鬼使神差地,他把那个一直被压在心底、从未真正问出口的疑问拋了出来。

    「那你呢?」沉霖渊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认真

    「你又找了什么,当新的稳定点?」

    程牧璇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的热茶微微晃动,甚至有几滴溅到她的手背上。若换作旁人,大概早就缩回手喊烫了,她却像是毫无知觉。那一瞬间,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短得几乎不存在,却仍被沉霖渊捕捉到了,下一秒,她已经重新勾起笑容,语气熟练而轻快。

    「你这是打算帮我做心理辅导?」

    沉霖渊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却很坚定。

    「没有……」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只是想问问看,身为过来人的经验。」那句话落下后,诊疗室里安静了下来,程牧璇没有立刻回话。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滴洒出的茶水,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俯身抽了一张卫生纸,慢慢地、仔细地将水渍擦乾,连边角都没有放过。

    动作太过从容,反而显得刻意。

    「我说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能得到什么回馈?」她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点试探

    「你会照着我的建议去做吗?」

    沉霖渊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称不上笑的弧度。

    「或许吧?」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自嘲

    「我现在还活着,不就证明我多少会听你的话吗?」

    这一次,程牧璇没有立刻反驳,她静静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不是病歷上的名字,不是诊断书里的代号,而是一个真正站在生与死交界处,仍愿意回头询问的人。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笑意淡了些,却真实了。

    「你真的很狡猾,沉霖渊。」他说

    「用这种方式,逼人诚实。」她靠回椅背,视线移向窗外灰白的天空,语气不再像医师,更像一个单纯的「人」。

    「我的稳定点啊……」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

    「应该是我坐在你这个位置时,对某人的承诺吧。」程牧璇笑了笑,目光却没有真正落在沉霖渊身上,而是越过他,像是在看一段早已结束、却仍清晰得过分的过去。

    「人啊,总要找个理由让自己活下去。」

    她语气很淡,却带着重量

    「看过太多死亡之后,总会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承受不了了。」那一瞬间,坐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冷静自持的心理医师。

    她更像是一个曾经跌入深渊、又自己爬上来的人,一个痊癒的病人,正在把经验交给另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我和自己的心理医生谈了恋爱。」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不再疼痛的事实,沉霖渊的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是心脏外科医师。」她顿了顿,低声补上一句

    「每天面对的,都是开胸、缝合、跳动、停止。」

    「手术室里的时间很安静,可是每一次心跳停下来,都会在脑子里留下声音。」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只是还不够专业。」

    「后来才发现,不是技术的问题,是我太在意了。」

    医院替她安排了辅导,一週一次,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房间、固定的椅子。

    「可能是老天爱开玩笑吧。」

    她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笑意

    「我的心理医生,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到,会在她说完一场失败手术后,递上一杯温水;

    温柔到,会在她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医生」时,没有立刻反驳。

    「然后,我们越界了。」

    她没有为此辩解,只是平静地说出事实。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

    「只是有一天,我发现他成了我唯一一个,不需要戴上白袍也能呼吸的地方。」

    沉霖渊静静听着,胸口却隐隐发紧。

    「可笑的是,」她轻声说

    「他的心脏,其实一直都不好。」

    先天性的问题,不致命,却脆弱,不能太累,不能太激动,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

    「我每天救别人的心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却救不了最想留住的那一颗。」诊疗室里一片安静。

    「后来呢?」沉霖渊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程牧璇抬头看他,眼神平稳,没有闪躲。

    「后来,他走了。」她说

    没有戏剧化的抢救,没有奇蹟,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心跳没有再回来。

    「我坐在病床边,」她语气平直

    「第一次觉得,原来医生也可以这么无能为力。」

    那一天之后,她辞掉了外科的工作,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她知道,再继续下去,下一个坏掉的,会是她自己。

    「他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程牧璇看向沉霖渊,目光很深。

    「他说,听说这世界很美,你如果撑不下去了,就替我去看看吧!」她轻轻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温柔。

    「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我答应过。」

    五月中旬,沉霖渊重新踏上旅程,飞越半个地球后,他站在南美高原稀薄的空气里,呼吸时胸腔微微发紧,却是清醒的。秘鲁的天空很近,云像是被人随手搁在山巔,阳光不炙,却锋利,将一切轮廓切割得清清楚楚,他跟着旅游团,一步一步登上马丘比丘,石阶蜿蜒,苔蘚沿着古老的墙缝生长,风从山谷间穿过,带着湿润而冷冽的气息。导游用不算流利的英语讲述这座失落文明,没有书写,没有钢铁,却能把巨石严丝合缝地堆叠,千年不倒。

    他伸手触碰那些被时间磨圆的石头,指腹贴上去时,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固执的存在感,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篤定地相信:只要撑过今天,文明就能延续到未来。

    他站在高处,俯瞰整座遗跡,层层石墙顺着山势铺展,像是被嵌进世界脊骨里的一段记忆。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绿得近乎不真实。旅游团的人忙着拍照、惊叹、交谈,声音被风一层层削弱,最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因为「被记住」才存在,而是因为曾经有人,拼尽全力让它存在过,沉霖渊靠着石墙坐下,闭上眼。

    这座城市已经失落了,但它曾经站在这里,站得那么高,那么久。

    下了山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城,沉霖渊搭上了直升机,螺旋桨转动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机身微微震动,风被硬生生切开,地面迅速拉远。当高度拉升到一定程度,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像一颗被迫稳定下来的心脏,窗外,大地开始变得不真实,赭红色的荒原铺展开来,乾裂、平坦、毫无遮掩,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画布。起初什么都看不出来,直到飞行员透过耳机提醒了一句

    沉霖渊偏过头,线条出现了,笔直、锐利,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耐心。巨大的几何图形在沙漠上延伸,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像是刻意留给天空阅读的文字。接着,是动物,猴子、蜂鸟、蜘蛛、鲸鱼,简单到近乎童稚,却大到只能在空中才能看清全貌。

    他屏住了呼吸,这不是给人看的东西,站在地面时,它们毫无意义,甚至无法被察觉;只有离开土地、升上天空,才能明白那些线条真正的样子。有人说它们是献给神的讯息,有人说是星象、是仪式、是祈祷。

    他们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刮、标记,凭着记忆、信念,或某种无法被证实的确信,完成这些只属于天空的图案,他们不知道结果,只选择相信,直升机缓慢地掠过那些线条,阳光落在沙漠上,线条没有阴影,却清晰得不可思议,像是某种不愿消失的执念。沉霖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沉霖渊在欧洲停留了最长的一段时间,他原本只是随走随停,没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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