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宛这才没好气地说:“太保大人赶紧去寻个厨子吧,在下官家中蹭饭,叫人知道了笑话。”
“阿煦,为师来你家用饭,你不高兴吗?”
阿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阿煦想每日都跟师父一起用饭!”
黎宛狠狠瞪一眼陆铎,这个无耻的家伙,现在惯会用阿煦拿捏她,她还不能说一句不是,简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那么憋屈。
直到戌时末,黎宛才好不容易将死皮赖脸的陆铎从家里头赶出去,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接下来的时日,黎宛通常在都察院整理折子,偶尔对制敕进行复核。这般过了半月,这日,上官派黎宛去登闻鼓值守。
登闻鼓是悬挂在宫门外的大鼓,百姓蒙冤无处申诉时,可击鼓直诉。登闻鼓由一名监察御史负责接收诉状,而今日恰巧轮到黎宛值守。
整整一日,黎宛都无所事事,她都快将登闻鼓前来来往往的人头数了个遍,愣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击鼓。
不过这也是常态,毕竟寻常百姓谁愿意招惹这个?
就在黎宛打折哈欠准备下值之际,一个乡绅模样的老先生朝她走来,随后,在黎宛的注视下拿起了鼓槌。
“咚——咚——咚——”
黎宛迅速掏出纸笔,“老人家,您有什么冤情,但说无妨。”
“大人,老朽乃是金陵城外柳岸村的何昆,有一独子名叫何弘阳,因小时患过脑热,智力异于常人,但从来不做什么作奸犯科之事。”说到这儿,老家人泫然欲泣。
“何老先生您放心,您说的一字一句都都会记下来,禀报上官。”
得了黎宛的鼓励,何昆忍着心痛继续说道:“我家中有几亩良田,弘阳一直在细心打理,我们家的田一直是村里头长势最好的。”
“谁知上个月,有一伙官兵打扮的人,径直闯到我们村里头,说是今年交的官粮不够,要我们补交。”
“我们家从来是遵纪守法的,怎会漏交官粮?我那时正在金陵城办事,回去之后,就看到我儿被活活打死在田秧头,我恨呐!可是无论我去哪个衙门,他们都一口咬定是我们村漏交了官粮。”
“这位大人,老朽看出你跟他们不一样,请你一定要为老朽主持公道啊!我儿死得太冤了!”说着,老人家哭得肝肠寸断,黎宛在旁也跟着抹眼泪。
“老人家,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替你查清楚!”
“敢问大人名讳?”
“吾乃监察御史陶立。”
接下来的几日,黎宛亲赴柳岸村调查,随后又去了柳岸村所属的上宁县府衙了解案情,与何昆所说如出一辙。
一头是咬定自家不曾少交官粮的何昆,一头是白纸黑字记载着柳岸村何家少交两石米的衙门。
黎宛直觉这背后隐藏了什么秘密。
这一晚,将阿煦哄睡后,黎宛在灯下冥思苦想。
窗户上“咚”的一记声响,黎宛心念一动。
这是阿陶从前与她的暗号。
但她也清楚,窗外的人,不可能是阿陶。
黎宛手捧火烛出门察看,见果然又是陆铎,他手中正把玩着小石子。
“大半夜的你做什么装神弄鬼的?”
陆铎单手负手而立,略带得意地说:“听福安说,现下金陵城最出名的话本子里头,公子就是用这法子约小姐出门的,爷试了果然灵验。”
黎宛登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那话本子……叫什么?”
第47章 吵架
“爷看福安整日捧着那话本子茶饭不思的,叫什么《真情录》,书名是真够俗的。”
“怎么,你也看过?”陆铎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不不……我没有。”她只是恰巧是写这话本子的人而已。
未免在陆铎这儿节外生枝,这种事是还是不提为妙。
“你还有事无事?我要睡了。”
“等等,”陆铎在背后喊住黎宛,“柳岸村之事,不妨去户部查一查。”
黎宛惊讶地转身,“你怎知……不对,是你们安排的?”
陆铎淡然一笑,“否则,你以为那老先生能活着走到登闻鼓?你又如何在衙门里头畅行无阻?”
原来如此。
执棋双方在激烈博弈,而她预感到,自己这一步至关重要。
翌日,本是轮到黎宛休沐,但她心中牵挂着官粮之事,正犹豫是否要去一趟户部,尚未出门就被人堵住了。
看着眼前两个杏脸桃腮的美貌人儿,黎宛惊讶道:“珠儿?还有……姝儿?你怎么也来了?”
为了避免露出马脚,两人一直默契地没有任何联系。
陆珠儿神秘一笑,“进去说。”
大门刚掩上,周姝就兴奋地拉住黎宛,在院子里直转了好几圈,“逍遥客大人,我终于见到你本人了!”
黎宛一时被周姝的举动弄懵了,陆珠儿见状,陶出周姝珍藏的那本《异世真情录》笑道:“今儿个,我是带周小姐来圆梦的。”
“小宛,你快告诉我,这话本子真是你写的吗?!”周姝至今都不敢相信,她前前后后拜读了不下十遍的话本子,竟然就是黎宛写的。
黎宛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是我写的。”
“你知不知道你写的这个故事有多精彩!看得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看得我茶不思饭不想,熬了不知几个通宵!”
黎宛被周姝这副手舞足蹈地模样逗笑了,“姝儿你过誉了。”
“小宛,你是没看到,周姝她跟着魔了似的,到哪儿都带着这话本。昨日我邀她到我府上小叙,她一直在跟我说这话本有多好看多好看,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将你是供出来了。”陆珠儿解释道。
“无妨,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书。”
“小宛,你知道吗?你笔下的女主人公简直就是我梦中想活成的样子,恣意洒脱、特立独行,不顾世俗的束缚。”
黎宛微笑:“是啊,我也想活成那样,我将心中最美好的憧憬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可惜,现实确是诸多无奈。”
说到此,三人都沉默下来。
周姝因一直未出阁,成了金陵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珠儿因错嫁高门,至今还被绑着“世子夫人”的头衔,不得解脱。
而黎宛自己呢……哎,一团糊涂账。
因她跟阿陶被迫分开,所以在话本子里,她弥补了这个遗憾——故事的结局,她和阿陶还有阿煦三个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想到阿陶,黎宛又鼓舞了士气,“事在人为,相信我们都会拥有话本子里完美的结局。”
“逍遥客大人说的不错,我们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周姝伸出手背,陆珠儿和黎宛都默契地将手覆在了上头。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既然这书是小宛写的,周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也不避讳陆珠儿,好奇问道:“对了,这话本子里头那个大恶人,是不是……照着陆铎写的?”
黎宛掩着嘴角笑着反问,“你说呢?”
“我就说嘛!小宛你是不知道,你家大哥哥当年为了审问出你的下落,差点将我奶娘给打死,自那以后,但凡在书里看到什么恶人的角色,我第一个就代入他。”至今周姝都忘不了,自己奶娘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
“好哇,你们都在背后说我家大哥哥坏话!”陆珠儿双臂抱于胸前,佯装生气。
黎宛和周姝嬉笑着要打圆场,大门被“吱呀”一下推开了。
站在前头的是阿煦,而阿煦的身后,站着脸色阴沉的陆铎。
三人登时僵在原地。
“大……大哥哥。”陆珠儿勉强挤出一个笑。
陆铎冷哼一下,几步走到三人面前,将周姝手中那本《异世真情录》一把夺了过去。
“哎……”周姝下意识地要去抢回来,可陆铎一个冰冷的眼神丢过来,她立刻大气也不敢出了。
周姝暗忖,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之人,当初自己是疯了才会想要嫁给他吧?!
陆铎沉着脸,哗哗翻动着手中的书册,在一片静谧当中,这翻书声显得尤为刺耳。
半晌,陆铎“啪”一下合上书页,指着黎宛道:“原来在你眼里,爷从头到尾就是个只会强人所难的狗男人?”
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陆铎活活被气笑了。
黎宛自是无可辩驳。她其实想说,他最近是不那么狗了,但她写话本子的时候,他在她心中确确实实就是这个形象。
“好,好得很,黎宛,你给爷等着!”陆铎撂下一句话,一脚将宅门踹开一个大洞,随后大步离开了。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实是不知今日会上演这一出。
好半天周姝才反应过来,气得直跺脚,“陆铎他把我的话本子顺走了!里头还有小宛亲手写的名儿呢!”
“罢了,多大点事儿,回头我再给你签十本都不在话下。”黎宛安慰道。
被陆铎这么一搅和,几人起初高昂的兴致都有些低迷,好在有阿煦。
阿煦被方才的动静吓得愣愣的,黎宛蹲下身问:“阿煦,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散课了?”
“师父说,趁着今日爹爹休沐,叫我打一套拳给爹爹看。”
黎宛撇撇嘴,心道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爹爹,师父生气了,他还会教阿煦练武吗?”阿煦小小的脸蛋因为担心而皱成一团。
“无事,你师父他脾气就这样,阿煦别怕。”黎宛抚慰道。
陆珠儿和周姝也轮流安慰阿煦,见到两个漂亮姑姑陪自己玩,阿煦很快就将方才的一幕抛之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