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户昏迷到后半夜，才幽幽转醒。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寒香梅，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睡了一觉后，他竟然口齿清晰。
现在，仿佛脱胎换骨一样，浑身都不疼了，整个人精神气爽，完全看不出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杏儿姑娘开心得蹦蹦跳跳，想告诉阿嬷，却被万户拦下了：“让我和她说会儿话。”
万户认真地看着寒香梅。
寒香梅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你是我见过第二个敢打神婆，藐视神女的。第一个是张摘星。”万户说，“我们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感觉你像是我认识了许久的挚友。也许，你身上有摘星的味道。我知道我在说胡话，但我想说下去，请别嫌弃我……”
寒香梅点了点头，让他说下去。
“我很少在家人面前表现自己，这样显得自己有些……额……不务正业。”万户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但是在朋友面前，我总是随意。”
“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东海神女，但没办法，不信神明之人会被当成异类，我虽表面上跟大家一致，可私底下还是叛逆得狠，摘星总是说：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会变成灾星的，可是那又怎样——”
“比起伏地跪拜神明，我更喜欢仰头看星星……”
万户怔怔地看着漏缝的房檐，看着穿透屋子的星光，面露无尽向往渴望：“刚才，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星星……”
星空闪烁，穿过漏缝的屋顶照在万户脸上，映得他嘴唇发白。
他嗫嚅着，滚烫的泪划过脸颊。“这梦如此诡异，让我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世界……”
万户烧得口干舌燥，却不能阻止声声述说——
“那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寒冷。人们不会为了两个鸡蛋杀人越货，也不会为了一包米交换孩子，更不会成为祭祀神明的祭品。男女老少，怡然自得，有饭吃，有衣穿，能治病。”
“那个地方……咳咳，我忘记了名字了。只知道，那里的人是云巅的后裔，是正统。而这里却没有皇帝，也没有神明，人们只相信自己……”万户露出一丝苦笑，“不是我疯了，就是梦里的世界疯了……帝国延续了万年，没有皇帝，那还能叫帝国吗……”
“这还不是最怪诞的，这里大厦高耸入云，街道彩灯闪烁，市场井然有序。男男女女摩肩接踵，无尊无卑，自由通行。虽然是夜，灯光从不熄灭。当我看见火在灶台上凭空冒出，水从金属里汩汩流淌，一个按钮就能控制光电……我明白了，这是世外桃源啊……”
万户神情向往：“我似乎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住在大厦高处，无风雨寒冷，老婆孩子热炕头，而且我还有个安稳的活计——”
“光影一转，我莫名地去了做活的地方。那里到处是庞然大物，乱线如麻，机器嗡鸣。我被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人簇拥着，他们给我穿上了笨重的衣服，一层又一层，我都数不过来了。好家伙，比汤老爷家的猪都沉。最后被套上一个透明的像锅盖的东西，上面连着管子。”
“这是？”寒香梅无法想象。
“我以为要举行什么诡异仪式，牙一咬，一想反正是梦，索性让他们搞吧。然后我跟他们走了，后来，我看见到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铁皮怪物比大厦还要高！就像定海神针杵在地上！上面机械塔架，下面烟雾缭绕。然后，我登上了铁皮神针，跟随指示窝在里面狭窄的空间里。你说这庞然大物干嘛设置这么点地方？然后，那些人盖上透明的盖，在外面指指点点，他们都是文化人，拿着笔本不知写什么。”
“我听不清楚，但知道，他们在祝福我……”
“再后来，神针，飞起来了！”万户眼里闪烁着光芒。“整个神针都在振动，屁股下冒出了火焰！”
“穿过彩云，穿透云霄，直奔星辰！”
蓝莹晶球，灰白亮月，耀眼之日。
星雾在光芒中变化色彩，粒子在宇宙闪烁生命。宇宙生机盎然，远处星星绽放勾引的光，仿佛在召唤。
偶尔有不甘守序的陨星，划破死寂的宇宙，朝未知的方向永恒运动。幸存的星星有条不紊的运行，那是命中注定。
每一个光子，每一个尘埃，都是历史的沉淀，是宇宙的过去和未来的鉴证，令人肃然起敬。身处浩瀚宇宙，才知道知识是多么浅薄可笑，人类自身是多么渺小。
“我触碰到了星辰……”
他说：“火箭升空，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眨眼间投入星辰大海！太美了……我无法形容……比汤老爷家的项链都美！”
满足和不甘，两个对立的情感竟然和谐的在万户的双目中流动。
他哭了。
“我喜欢星星。”
“无数不眠夜，我都望着星辰，想触摸天上珍宝，那是我的渴望……我的梦想……”晶莹的泪划过沧桑的脸颊，他哽咽着。
“我想摘下漫天繁星，而不是呆在憋屈压抑的小村落里，时刻担心挨饿和死亡，活着就是一种奢侈，还有什么资格谈“梦想”。……多么希望下辈子别投胎成人，而是成为一粒尘埃，自由地漫游在星辰大海中……”
万户朝夜空伸出手，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星辰牢牢地攥紧在手心里。
“有时我想，我的本命星一定藏在星海其中吧。真想让它坠落，成为灾星！哪怕我变成怪物，成为神明的对立面，但我只是想亲近这片星海！”
万户声嘶力竭。
许久，万户泄了气一样瘫软在床上。他翻了个身，似乎不想让寒香梅看到丑陋的自己。
“我在说傻话，我连蝼蚁都不如，怎么可以如此不敬地仰望星空。它的光芒不配照在身上，我怎么可以……亵渎天上珍宝……”他嘴唇抽动，无比愤恨和悲哀。
“我确实不敬神明，看来这确实是对我的报应……”
泪水成河，翻山越岭流到破烂的枕头上。
星空浩瀚，神秘又诡异。自从拥有怪异能力的灾星出现后，人们对星空避之不及，甚至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
神明们也大肆渲染，说那追求星空奥秘之人，必然是异端，打破法则的存在。
可是依然有人敢于打破顾虑，依然敢探索璀璨星辰。
虽然这只是个梦。
用于挑战权威，打破法则，享受混乱的人，才有资质成为灾星。现在的万户已经具备了这些条件。
难道万户是祀神村作祟的灾星吗？寒香梅暗想。
然而，这样猜想很快被推翻了。
因为，万户死了。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寒香梅，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谢谢你。”睡了一觉后，他竟然口齿清晰。
现在，仿佛脱胎换骨一样，浑身都不疼了，整个人精神气爽，完全看不出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杏儿姑娘开心得蹦蹦跳跳，想告诉阿嬷，却被万户拦下了：“让我和她说会儿话。”
万户认真地看着寒香梅。
寒香梅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你是我见过第二个敢打神婆，藐视神女的。第一个是张摘星。”万户说，“我们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感觉你像是我认识了许久的挚友。也许，你身上有摘星的味道。我知道我在说胡话，但我想说下去，请别嫌弃我……”
寒香梅点了点头，让他说下去。
“我很少在家人面前表现自己，这样显得自己有些……额……不务正业。”万户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但是在朋友面前，我总是随意。”
“说实话，我也不相信东海神女，但没办法，不信神明之人会被当成异类，我虽表面上跟大家一致，可私底下还是叛逆得狠，摘星总是说：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就会变成灾星的，可是那又怎样——”
“比起伏地跪拜神明，我更喜欢仰头看星星……”
万户怔怔地看着漏缝的房檐，看着穿透屋子的星光，面露无尽向往渴望：“刚才，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星星……”
星空闪烁，穿过漏缝的屋顶照在万户脸上，映得他嘴唇发白。
他嗫嚅着，滚烫的泪划过脸颊。“这梦如此诡异，让我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世界……”
万户烧得口干舌燥，却不能阻止声声述说——
“那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寒冷。人们不会为了两个鸡蛋杀人越货，也不会为了一包米交换孩子，更不会成为祭祀神明的祭品。男女老少，怡然自得，有饭吃，有衣穿，能治病。”
“那个地方……咳咳，我忘记了名字了。只知道，那里的人是云巅的后裔，是正统。而这里却没有皇帝，也没有神明，人们只相信自己……”万户露出一丝苦笑，“不是我疯了，就是梦里的世界疯了……帝国延续了万年，没有皇帝，那还能叫帝国吗……”
“这还不是最怪诞的，这里大厦高耸入云，街道彩灯闪烁，市场井然有序。男男女女摩肩接踵，无尊无卑，自由通行。虽然是夜，灯光从不熄灭。当我看见火在灶台上凭空冒出，水从金属里汩汩流淌，一个按钮就能控制光电……我明白了，这是世外桃源啊……”
万户神情向往：“我似乎在那里生活了很久，住在大厦高处，无风雨寒冷，老婆孩子热炕头，而且我还有个安稳的活计——”
“光影一转，我莫名地去了做活的地方。那里到处是庞然大物，乱线如麻，机器嗡鸣。我被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人簇拥着，他们给我穿上了笨重的衣服，一层又一层，我都数不过来了。好家伙，比汤老爷家的猪都沉。最后被套上一个透明的像锅盖的东西，上面连着管子。”
“这是？”寒香梅无法想象。
“我以为要举行什么诡异仪式，牙一咬，一想反正是梦，索性让他们搞吧。然后我跟他们走了，后来，我看见到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铁皮怪物比大厦还要高！就像定海神针杵在地上！上面机械塔架，下面烟雾缭绕。然后，我登上了铁皮神针，跟随指示窝在里面狭窄的空间里。你说这庞然大物干嘛设置这么点地方？然后，那些人盖上透明的盖，在外面指指点点，他们都是文化人，拿着笔本不知写什么。”
“我听不清楚，但知道，他们在祝福我……”
“再后来，神针，飞起来了！”万户眼里闪烁着光芒。“整个神针都在振动，屁股下冒出了火焰！”
“穿过彩云，穿透云霄，直奔星辰！”
蓝莹晶球，灰白亮月，耀眼之日。
星雾在光芒中变化色彩，粒子在宇宙闪烁生命。宇宙生机盎然，远处星星绽放勾引的光，仿佛在召唤。
偶尔有不甘守序的陨星，划破死寂的宇宙，朝未知的方向永恒运动。幸存的星星有条不紊的运行，那是命中注定。
每一个光子，每一个尘埃，都是历史的沉淀，是宇宙的过去和未来的鉴证，令人肃然起敬。身处浩瀚宇宙，才知道知识是多么浅薄可笑，人类自身是多么渺小。
“我触碰到了星辰……”
他说：“火箭升空，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眨眼间投入星辰大海！太美了……我无法形容……比汤老爷家的项链都美！”
满足和不甘，两个对立的情感竟然和谐的在万户的双目中流动。
他哭了。
“我喜欢星星。”
“无数不眠夜，我都望着星辰，想触摸天上珍宝，那是我的渴望……我的梦想……”晶莹的泪划过沧桑的脸颊，他哽咽着。
“我想摘下漫天繁星，而不是呆在憋屈压抑的小村落里，时刻担心挨饿和死亡，活着就是一种奢侈，还有什么资格谈“梦想”。……多么希望下辈子别投胎成人，而是成为一粒尘埃，自由地漫游在星辰大海中……”
万户朝夜空伸出手，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星辰牢牢地攥紧在手心里。
“有时我想，我的本命星一定藏在星海其中吧。真想让它坠落，成为灾星！哪怕我变成怪物，成为神明的对立面，但我只是想亲近这片星海！”
万户声嘶力竭。
许久，万户泄了气一样瘫软在床上。他翻了个身，似乎不想让寒香梅看到丑陋的自己。
“我在说傻话，我连蝼蚁都不如，怎么可以如此不敬地仰望星空。它的光芒不配照在身上，我怎么可以……亵渎天上珍宝……”他嘴唇抽动，无比愤恨和悲哀。
“我确实不敬神明，看来这确实是对我的报应……”
泪水成河，翻山越岭流到破烂的枕头上。
星空浩瀚，神秘又诡异。自从拥有怪异能力的灾星出现后，人们对星空避之不及，甚至到了谈虎色变的地步。
神明们也大肆渲染，说那追求星空奥秘之人，必然是异端，打破法则的存在。
可是依然有人敢于打破顾虑，依然敢探索璀璨星辰。
虽然这只是个梦。
用于挑战权威，打破法则，享受混乱的人，才有资质成为灾星。现在的万户已经具备了这些条件。
难道万户是祀神村作祟的灾星吗？寒香梅暗想。
然而，这样猜想很快被推翻了。
因为，万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