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前朝皇室的令牌!”
“真的写着宓字!前朝灭亡后,宓字也成了禁字,根本不敢有工匠雕刻这样的令牌!”
“他真的是前朝余孽?灵王的儿子?那当今圣上岂不是……”
赵承璟也错愕地看着那块令牌,他抬了抬手,宇文靖宸便直接将令牌丢了过去,“给你吧!这块令牌原本有手掌那么大,但我与你母妃流落街头身无分文,若是被人发现这令牌又是死路一条,便将边缘一点点割下来换钱,割来割去边只剩下中间那个宓字还留着了。”
赵承璟将令牌捡起来,沉甸甸的,仿佛烫手一般,宓字中间的那一撇是用龙身替代的,龙纹栩栩如生,样式也与本朝的龙纹不同。
令牌周围的确有被切割的痕迹,如今就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环起来那么大。上面的龙仿似活过来一般,对上赵承璟的视线便瞬间嘶吼着钻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他好像都想起来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妃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过“宓”字。
「璟儿,你要牢牢地记住这个字。他对母妃来说有特殊的含义,但你只要在心底记住便好,这一生你都不需要知道它的含义。」
他还记得母妃说过,「璟儿,这龙位就该是你的,唯有你做了皇帝,母妃才对得起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他想起十三弟被从湖里捞上来的那晚,他吓坏了,第一次见到死人是这般模样,白白嫩嫩的十三弟变成了被水泡烂的馒头,脸上的皮肉轻轻一碰便掉了。
他扑到母妃怀里说十三弟那么小,死得太惨了,母妃却拍着他的背说,「只要生在皇室,哪怕孩子也不是无辜的。你无需可怜他,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赵承璟渐渐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无数魂魄围绕着他,然后伸出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起在护国寺的雨夜,宇文靖宸说「你今日一切皆是我与你母妃多年筹谋」,如今他们的筹谋才终于浮出水面——
宇文靖宸冷声说,“我与你母妃用了十二年的时间,让赵启明亲眼看到他的子女一个个死去,就像他当年为了在太祖皇帝面前邀功,亲手屠杀我灵王府、寰王府一样!只要是姓宓的,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儿也不会放过!我们还扶持你为皇帝,看到了吗?赵启明、赵高祖,这龙位之上坐着的终究是我宓氏的子孙!”
他说罢仰头大笑起来,那小声环绕在大殿之中,如鼓点一般让赵承璟耳鸣不止。
他的皇位寄托着父皇想要脱离权臣摆布的期望,也寄托着母妃和宇文靖宸想让宓家人重新登上龙位的夙愿。
赵承璟听不太清宇文靖宸在说什么,眼前仿佛有无数人在围着他,都是他完全没见过的人,那些人笑着朝他点头,嘲笑自己的父皇色令智昏,竟将天下又拱手送还给了宓家,他们的称赞声便如同刀子一般戳进了赵承璟的心里。
曾经,他为了继承父皇遗志而做皇帝,后来他为了守住大兴江山,为了不让先辈的基业毁在自己的手上,可如今却忽然发现他自己就是这吞噬基业的恶果。
他到底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做皇帝?
他坐在这皇位之上究竟是对是错?
大臣们窃窃私语,目光却都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他不再是那个不能直视的天子,好像在场的任何人都有资格让他滚下龙位。
原来母妃多年的筹谋就是这,让自己的儿子,让身上留着宓家血脉的人成为这天下之主。
就在他迷惘之时,手上忽然多了一片温暖,他定了定神,只见战云烈单膝跪在他面前,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一瞬间他仿佛被那双黑亮的眸子吸进去了一般,周遭纷杂的议论声,那些围绕着他大笑的人都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战云烈轻声说,“赵承璟,你看看上面。”
上面?他不想看,上面有太多他不认识的人,用他的存在来嘲笑着赵氏的先辈,嘲笑着他的父皇。
“我说的是只有我们能看到的东西。”
只有我们……
是弹幕。
赵承璟早已适应了弹幕的存在,所以反倒忽略了。
「璟璟别鸟他们!你身上也留着你父皇的血呀!」
「就是,大家需要的是一个勤勉为民的好皇帝,其他的哪有那么重要?」
「之前你母妃留下的信不是还说,如果不想做皇帝了,她也给你留了退路吗?说明她并非只想着报仇,她也真心希望你能快乐啊!」
那些文字跃入眼帘,过去赵承璟总是觉得那些弹幕言辞太过大胆,从未想过也会从这些观众口中得到安慰,他们中甚至没有一个人在意自己的血脉,都在肆无忌惮地说着流着谁的血都不重要的话。
战云烈握着他的手抬头看向他,“你母妃是爱你的,否则便不会以身入局。你父皇也爱着你的母妃,否则便不会明知宇文靖宸的野心还立你为帝,他们都在尽其所能为你铺路。如今他们不能再替你辩解了,你也不能让他们任人欺辱。”
赵承璟心中忽地燃起一簇火苗,在前路照出微弱的光。
“宇文靖宸,无论你与朕的母妃是否是宓氏的后人,朕身上都流淌着赵家的鲜血。朕有名有姓,从出生的一刻起父皇便为朕赋予了真正的名字。只有你,姓名都是假的,连同你的子孙后代也都不能认祖归宗。”
宇文靖宸的脸色霎时无比惨白,战云烈见他已经好转便想起身退下,可赵承璟却攥住了他的手。他不禁诧异,赵承璟没有看他,可却好像已不在意任何人会如何看他。
“母妃或许曾想过报仇,想过让朕成为她复仇计划的一环,但她最终还是给了朕选择的机会,你说过母妃是被逼着去母留子,是因朕而死,但或许她早已悔悟,她是在为自己赎罪,也是在向你谢罪。”
赎罪。
婉清是在赎罪吗?
宇文靖宸不禁回想,婉清入宫后愁容便越来越多,尤其是先帝病重之时,婉清代笔执政,他曾劝过就这样从狗皇帝手中把皇位夺回来,那时的她明明可以做到这一点,朝中也有不少暗中支持她的大臣。
可婉清都拒绝了,她说,“兄长,你我已受上苍恩惠走到今日,若急功近利,只会适得其反。璟儿才是最合适的人,只有他才能结束这一切。”
结束什么呢?结束宓氏和赵氏的冤冤相报吗?结束这两朝的血与债吗?
她将死士军队交给自己时说,“愿兄长能诚心辅佐璟儿,江山稳固,子孙后代共享盛世。”
他那时只以为婉清是想让他和赵承璟共享江山,如今方才明白,婉清所说的或许是赵氏和宓氏,这这两个朝代的血脉,她早已明白继续争斗只会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