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璟的声音懒洋洋的,便似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战云烈禁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那请问陛下,臣是该先批奏折呢?还是该先陪睡呢?”
赵承璟被他逗笑了,“我就在这睡一会。”
他说着便趴在了刚刚批过的奏折上,高度刚刚好。赵承璟也确实有些困,等他醒来时已经到了午膳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他的脖子下面不知何时垫了一个软乎乎的垫子,桌案上点燃的熏香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战云烈还是他睡着前的姿势,只是立刻便将目光投过来。
“醒了?”
赵承璟诚实地摸了摸肚子,“饿了。”
战云烈忍俊不禁,放下笔将人拉起来,“四喜,备膳。”
御厨做了一桌子的菜肴,色泽亮丽,可赵承璟却觉得没有他从护国寺逃回来和战云烈两个人在小镇上吃过的好吃,不过战云烈吃饭的模样倒是很养眼,动作慢悠悠的,好像什么事在他那都能游刃有余。
见赵承璟吃的差不多了,战云烈才道,“你睡着的时候,兰妃来过。”
“啊,”赵承璟并不意外,“看来她已经想清楚了,我倒是有些意外……”
战云烈瞥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听说他在刑部门口徘徊几天了。”
赵承璟轻笑一声,“原来这样。”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赵承璟摇了摇头,“是他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有的人懂得放过别人,却不懂得放过自己。
林谈之确实刑部徘徊了几天,虽然新帝登基,各部都忙得焦头烂额,但翰林院还是老样子,编著的工作也没有因宇文靖宸而停滞,反倒是他之前的工作由其他人接手后他还有些插不进去手。
他每日找不同的理由来见柳长风,有时还会拖着齐文济,柳长风很忙,却也从未怠慢他,或许是那日太忙了,也或许是不想再和他兜圈子,便直截了当地道,“皇上只是将他关了起来,并未下旨不许探视,太傅若是想见他,随时都可以。”
林谈之反倒踌躇了,柳长风继续道,“他关在单独的那层,和宇文靖宸党羽不在一起。”
林谈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他怎么样?”
“找太医看过了,身上的都不是致命伤,但前些日子一直在发热,昏迷不醒呓语连连,直到前日才好转。”
柳长风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了眼林谈之的神色才继续道,“但他清醒后便将大夫给他敷的药全都拆了下来,也不肯再服药了。”
林谈之的心头一阵钝痛,好像有人用锤子猛地锤了一下,那胸口积存的酸涩苦楚全都挤了出来。
“太傅若是愿意便去看看吧,毕竟皇上还没有下令要如何处置他,总不能在那之前便先死在牢里。”
他捏着钥匙站在牢门外不远处,柳长风给了他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但他也非常清楚那只是借口。
过去,他看不见宇文景澄的伤痛,等他能看见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竟无能为力,还不如从未看见过。
漆黑的牢房中缩着一道身影,发丝粗糙凌乱,纤细得仿佛透明的手腕从粗布囚服中露出来,不过半个月的时间,那囚服之下便好似只剩一把骨头,不像是人,更像是杵在墙角的空架子。
锁链沉重的声音便像是将干涩的心口又凿开一样,听得人刺痛。
林谈之拖着步子,在那堆“骨头”前停下来,对方顿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
光线从唯一的那扇小窗细缝斜射进来,照在宇文景澄那干瘪的身体上,那惨白干裂的唇上,那贯穿了半张脸皮肉外翻的伤口上,和冷漠毫无波澜的死灰色的眸子上。
林谈之的手瞬间捏紧了食盒的握柄,他觉得如此出现在这里的自己十分可笑,宇文景澄需要的不是一顿丰盛的菜肴,也不是谁的探视,他好像已经死了。
如果心中的苦楚能够化形,恐怕早已填满了整个牢房。
宇文景澄就这么望着他,眸中没有一丝情绪,也没有任何躲闪,仿佛自虐的想让林谈之看清现在的他,不再留有一丝留恋和幻想。
宇文景澄从未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从来都好像胸有成竹,对怎样的将来都毫不在意。
他永远是光鲜,热烈,隐忍,一点点探出带刺的藤蔓。
但现在这株花完全枯萎了,连一片褶皱的花瓣都没有留下,只有烂掉的根和光秃秃的刺,还固执地留在那提醒着主人该早日舍弃。
他忽然有些害怕在对方眼中看到的东西,便急忙垂下头蹲在他面前,去拿食盒中的盘子。
“我听说你醒了,让人做了些好消化的粥和菜。”
他将勺子塞进宇文景澄那枯瘦如柴的手里,可那只手便好似没有任何力气,连勺子都只能松松垮垮地挂在那。
林谈之试了两次,都没能将勺子成功塞进对方的手里。
他终于认命地抬起头,强迫自己对上那张挂着狰狞伤痕的脸,舀了一勺粥递到对方嘴边。
宇文景澄没有张嘴,但他垂下眸子望向门外,好像在无声地说“你该走了”。
林谈之忽然觉得眼睛无比干涩,他知道宇文景澄在想什么,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也没有任何指望,他应该安慰几句,可哪怕只是一点点让对活下去的希望他也说不出口。
他再次深深地意识到,他给不了宇文景澄任何东西。
因为只要给,便是全部。
林谈之紧紧地咬着下唇,控制着不让自己说出根本实现不了的承诺。咬得唇瓣麻木,完全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时,那只连勺子都捏不住的手轻轻地掰开了他的下颌,然后缓缓地吞下了勺子中的粥。
林谈之愣住了,看着他动作缓慢地靠上前,将粥含在口中许久才咽下,定是许久未进食过的身体无法适应,在咽下的时候紧紧地皱起眉。
宇文景澄什么都没说,可林谈之却知道他又一次看懂了自己。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吝啬得无法给出任何诺言,无法付出感情,甚至不敢向他靠近一步,但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因何而痛苦。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给了。
哪怕是眼前这副毫无人形,连自己的皮肉都承载不住的身体,却还是在慷慨地对他予取予求。
林谈之的手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想起自遇见宇文景澄后曾面临过无数次抉择,在他和父亲之间,在私情与忠诚之间,但离别与仇恨之间。
但每一次在这些艰难的抉择摆在自己面前,在他因内心的煎熬而踌躇不前时,宇文景澄都会先一步替他做出选择,要么进一步,要么退一步,将他逼到另一条更轻松的路,他才能一直在正确的道路上从未行差踏错。
他又想起战云烈说,唯有值得的人才值得你去抛下一切,而值得的人不会见你消磨自己。
他并非值得的人,可宇文景澄却从不会看着他消磨自己。
第207章 一败涂地
林谈之从天牢回去后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又忽的从宫中传出消息,兰妃伤心过度,薨逝了。
林谈之整个人如遭雷劈,原本便一团浆糊的脑袋更是如同混沌未开,眼前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
赖汀兰怎么会死呢?明明之前在林府见面的那次还好好的,他又想起赖汀兰的侍女心竹说她之前曾试图自缢的事,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他的人生无比失败,少年时未能劝住离家而去的大哥,而后也未能如约给赖汀兰幸福阻止她入宫为妃,遇到宇文景澄之后更是未能守住本心,如今宇文景澄已是虚有空壳,赖汀兰竟也先一步离世,他努力去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以失败告终。
四喜公公见他失神的模样安慰道,“太傅,皇上让奴才转告太傅,切莫过度伤神,伤到身体。”
林谈之抓着他的手问道,“请问公公,兰妃娘娘是何时薨的?”
四喜叹了口气,“听闻自赖成毅回京带回赖桓战死的消息后,兰妃娘娘便时常以泪洗面,半月前赖成毅被斩首,兰妃娘娘虽然面上坚强,可便开始不吃不喝,那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如今赖家主家的人皆已斩首,只剩她孤单一人,想来也是生无可恋。”
“那此事为何一直没有消息?”
“兰妃娘娘性子刚烈,不准奴才们说出去,她前日撑着身子面圣,还在感谢皇上没有迁怒于她,回去后便一病不起,今日一早便发现人已经走了。”
林谈之急忙备马入宫,心中满是自责,他不想再与赖汀兰有什么瓜葛,故而刻意拉开了距离,可赖家突发此变,自己本应该安慰她几句的。
林柏乔在马车上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他,“谈之,你心中可后悔?”
林谈之闭上眼,“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与她长相厮守?”
林谈之愣了一下,他与赖汀兰的事父亲向来都是极力反对,怎么今天忽然问他这样的话?
林柏乔看出他心中疑惑说道,“为父只是觉得过去对你过于严苛,我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儿子,自是不愿见你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林谈之心乱如麻,根本没来得及细想这话中的含义,只是脑海中禁不住浮现出昨日那道骨瘦如柴的身影。
他摇了摇头,“父亲,我与兰姐姐从一开始便错了。我早已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想遵从大哥的遗愿在她需要的时候关照她,可如今……”
林柏乔却并没有因为他终于想通了而高兴,反倒沉沉地叹了口气。
大臣们陆陆续续进了宫,咸福宫的大门敞开着,宫檐下白幡高悬,素幔低垂,宫女太监们皆身穿白衣垂首跪在灵前,远远地便能听见低低的呜咽声。
林谈之一进门便看见了正中央那口楠木棺樽,周遭冷得仿佛下了雪,心竹跪在灵前烧着纸钱,腾起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