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白一个交代,焉能食言?”

    夜宴结束,昭元帝命人将赵律白送回东苑,并陪他下了几盘棋后适才离去。

    他们父子二人难得这样独处,柳柒没去打扰,径自返回西苑。

    二更已至,西苑各个房间的灯烛相继熄灭,柳逢持一盏油灯来到内室,见他家公子正握着一卷书册在灯下闲阅,不由说道:“公子,您该歇息了。”

    柳柒道:“还不困。”

    柳逢还想再劝,余光忽见窗外有人影闪过,他立刻握紧佩刀来到窗前,沉声道:“谁?”

    “我。”

    柳逢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当即回头看向自家公子,见他不为所动,便做主打开了窗叶:“云大人,您怎么来了?”

    云时卿一手端着热腾腾的素面,一手撑在窗沿上,娴熟利落地翻窗而入:“你家公子晚间被迫吃了几片鹿肉,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我担心他饿死,于是煮了碗面条送过来。”

    柳逢眸光翕动,继而捂住肚子说道:“属下许是吃坏了肚子,疼痛难忍,云大人、公子,您二位先聊着,属下去去就来。”

    说罢疾风似的溜了出去。

    云时卿将面碗放在柳柒肘边,温温吞吞地在另一侧落座:“吃吧,没有下毒,也没有偷偷往里面撒锅底灰。”

    柳柒此刻的确有些饥饿,懒得和他斗嘴,遂端过面碗开始享用。

    这碗面极素,只添了少许清油,佐几片时令蔬叶,味道出奇地不错。

    云时卿拿过他手边的书籍百无聊赖翻阅起来,依然是烂俗的志怪话本,譬如狐妖、花妖、蛇妖、兔子妖初涉红尘爱上清俊懵懂却又心地善良的书生。

    “大人的口味还真是十年如一日,难道就看不腻吗?”云时卿兴致缺缺地合上书本,如此问道。

    柳柒喝了两口面汤,淡声道:“我看什么书那是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云时卿附合道:“是是是,下官管不着大人的喜好,下官不该多嘴。”

    柳柒放下面碗,擦净嘴角汤渍后默默看了他一眼,云时卿知他在赶客,却故意曲解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是否要下官留下来侍寝?”

    柳柒水波不兴地道:“多谢云大人煮的面,天色已晚,云大人早些回去罢。”

    云时卿笑了笑,忽然将话锋引开:“大人如何看待二殿下落马之事?”

    柳柒道:“此事不需要我如何看待,只需要陛下看在眼里即可。”

    云时卿道:“人人都说三殿下与陛下年轻的时候极为相似,连陛下也颇为赞同,今日大人也看见了,陛下对三殿下猎虎之事甚是欣赏,无论旁人再怎么努力,也难以获得陛下的认可。”

    柳柒抬眸,淡淡一笑:“三殿下的确幸运,上有母亲和舅舅庇护,下有云大人这样的能人扶持,若是再无能些,便说不过去了。”

    云时卿也笑了笑:“这话你对我说没用,三殿下有能力与否非你我所能评定,既便他是个废物,可陛下乐意把他当掌中宝疼着宠着,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只能顺从圣意。”

    柳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当初老师传授你我诗书大义时,可不曾这样教过。”

    云时卿问道:“敢问丞相大人,你所谓的‘诗书大义’是怎样的?是三纲五常八德十义,还是绝境求生隐忍苟活?”

    柳柒垂眸不语。

    云时卿又道,“我当年选择三殿下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大人觉得我的做法是错误的吗?”

    那双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柳柒依然默不作声。

    云时卿勾了勾唇,起身整理衣袍:“既然大人不需要下官侍寝,下官便不打扰了。”

    待云时卿离去后,柳柒又去院中的石亭静坐了片刻,直到露气来袭,他才在柳逢的劝说下回房入睡。

    翌日,昭元帝携群臣入林围猎,赵律白腿骨受伤不宜走动,只能留在行宫内修养,柳柒自然也留了下来,陪他下下棋、练练书法,以此来消乏解闷。

    正午时分,赵律白正欲午睡小眠,却听得底下人向他汇报,道是陛下派皇城司查探银针刺马一事已经有了结果,赵律白当即把人叫到东苑问了个清楚,那皇城司的侍卫道:“小人也只是听徐大人提了一嘴,殿下您的马夫昨夜不堪受刑,已全部招供,道是他看守马厩那晚的确有人找他喝酒赌钱,他只松懈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人作了手脚。”

    柳柒问道:“是何人来赌的钱喝的酒?”

    侍卫结结巴巴地道:“据说……据说是……是三殿下的人。”

    这个答案似乎在预料之中,柳柒和赵律白异常平静,谁也没有绽露出半点诧异之色。

    傍晚,昭元帝狩猎回宫,洗沐更衣出来时,见赵律白正坐在殿中,他愣了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律白在侍从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对他拱手道:“听闻陛下狩猎归来,儿臣特来向您问安。”

    昭元帝道:“朕领了你这份孝心,只是你如今有伤在身,还是莫要随意走动,快回去修养罢。”

    赵律白不为所动,说道:“陛下,听说儿臣的马受惊之事已经查明,不知陛下该如何定夺?”

    “你听谁说的?”

    “皇城司的人。”

    昭元帝侧眸看向他,良久后沉声说道:“此事疑点重重,还有许多不明之处,等回京后再让沈离彻查。”

    赵律白眼眶微微泛红,嗓音略微哽咽:“明明已经水落石出了,陛下为何不肯承认?”

    昭元帝眯了眯眼:“你让朕承认什么?”

    赵律白道:“承认是三弟加害了儿臣。”

    昭元帝下颌紧绷,呼吸甚是急促,就这么怒视着他,竟一句话也没说。

    赵律白哑声道,“您说过要给儿臣一个交代的,父皇……”

    他已有许多年不曾喊出这个称谓了,甫一出口,昭元帝眸色微变,诧异难掩。

    良久,昭元帝深吸一口气,对殿内的内侍官道:“送二殿下回去。”

    赵律白怒然推开内侍官,嘴里似是在央求:“父皇,您偏心了这么久,就不能疼儿臣一回吗?”

    昭元帝闭了闭眼,重复方才的话:“送二殿下回去,谁敢抗旨,立斩不饶!”

    内侍官们不敢违抗圣令,小心翼翼地扛着赵律白走出大殿,赵律白顾及着自身的颜面。也顾及着这些内侍官的生死,终是没有嘶吼出声,忍着泪被人抬了回去。

    此番春蒐收获良多,三皇子赵律衍表现突出,昭元帝原本打算赏他珠宝五百颗、锦缎三百匹、黄金千两,然而三皇子暗中派人给二皇子的马作手脚一事终是没能包住,很快便在臣工之间传开了。

    三皇子如此德行与做派自然要遭受朝臣的非议,众口难调、众怒难犯,昭元帝只能改赏为罚,罚俸半载,并禁足一月。

    四月廿日,春蒐队伍启程回京。

    出发前下起了毛毛雨,路面湿滑,马车行进困难,速度大减,回到汴京时已是三日之后了。

    颠簸了好几天,柳柒疲惫不堪,腹部隐隐发紧,他立刻将孟大夫唤来探了探脉,孟大夫给出的结果与从前无异,腹中的胎儿依旧平安无恙。

    无奈之下,他只能书一封拜帖送至韩府,邀韩瑾秋明日酉时前往云生结海楼一叙。

    入夜后,相府护卫照例巡视府宅,途经后院时又见云大人翻墙进府了,早已熟读过《宿敌丞相惹风月》、《恨海情天录》以及《绝艳郎君孽缘传》的护卫们对此见怪不怪,甚至毕恭毕敬地向云时卿揖了一礼。

    云时卿没有搭理他们,径自往柳柒的卧房走去。

    柳柒见到这人,不悦道:“你又来做什么?”

    云时卿问道:“你准备何时与韩瑾秋见面?”

    柳柒微微抬眸,不答反问:“你也要见韩御史?”

    云时卿道:“蛊虫之事虽然与我无关,可你腹中的孩子却和我有莫大的干系。你们见面时捎上我即可,免得我再下拜帖。”

    “明日酉时,云生结海楼。”话毕,柳柒开始下逐客令,“云大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离开了。”

    云时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柒蹙眉:“云大人还有何事?”

    云时卿的目光落在他的腹部,直到对方转过身时,云时卿才悠悠收回视线,旋即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毛绒绒的物什塞进柳柒手里。

    柳柒垂眸瞧了一眼,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狐制品,这狐狸乃是由真正的狐狸皮毛裁剪缝制而成,身体里面软软乎乎,约莫是填充了棉絮,肚子鼓鼓囊囊,仿佛怀了小狐狸崽儿。

    柳柒冷不丁想起几日前云时卿在林中说的那句“是一只怀了崽的漂亮狐狸”,顿时将手中的物什扔了回去:“拿着你的狐狸赶紧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云时卿笑道:“这狐狸可是下官照着大人的模样缝制的,大人当真不要?”

    柳柒淡漠地道:“滚。”

    云时卿掂了掂小白狐,而后翻过窗沿消失不见。

    下一瞬,那只小白狐“嗖”地一声透窗而入,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柳柒的床头。

    柳柒呼吸一紧,抓住那只狐狸毫不留情地扔出窗外了。

    正当他关窗之际,小狐狸再次被扔进屋内,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几下,露出了胖乎乎、圆滚滚的肚皮。

    柳柒闭了闭眼,静默几息后拾起那只狐狸,而后打开拔步床的屉盒,将它放入盒中紧紧锁上。

    眼不见心不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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