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命前来大邺代君请罪, 重修两国盟好。

    此番镇远军与工布王只交了两次战。整个松州城都是大邺的百姓, 镇远将军和二皇子担心工布王屠杀城中百姓, 连日来只围不攻,势要断其粮草。

    半个月后,工布王大军粮草耗尽, 不得不出城投降。

    有传闻说工布王投降实为其子乌鲁森图相劝所致, 他走投无路, 本想屠城掠夺食物以得苟延残喘,若非乌鲁森图强行阻拦, 恐怕松州城早已尸横遍野。

    柳柒方才在云生结海楼无意间听见师文渊和云时卿提了一嘴蜀地之事,回府后又收到了宫里的消息, 算是对工布王受降的前因后果悉数知晓。

    二更的梆子已然敲响,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柳逢呈一盏清茶入内, 见自家公子还在抄写经文,不禁叹息道:“公子,您该就寝了。”

    柳柒淡淡地应了一声,搁下笔毫接过茶盏饮了几口。

    书桌上的香炉烟丝袅袅, 檀香浸满书房, 足以抚平躁郁的心绪。

    柳逢凝眸看向书桌前的俊美青年, 见他眉头深锁, 便知他定是在为孩子的事苦恼, 不由说道:“公子, 属下有一句话, 不知当讲否。”

    柳柒放下茶盏,平静应道:“你说便是。”

    柳逢道:“属下觉得此事应让云大人知晓。公子近来饱受摧残,云大人却浑然不知,倘若他知道——”

    “他知道了又如何?”柳柒冷声截断他的话,“还是说,你想劝我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下这个孩子?”

    柳逢当即摇头:“属下绝无此意!”

    “那你觉得云时卿知晓此事后会有何反应?”柳柒冷不防回想起自己在云生结海楼听见的那句话,轻抬眼,似笑非笑道,“我与他早已殊途,若非中了蛊,我们俩此生必不会再有任何牵连。他恨我入骨,我又何尝不是?”

    柳逢眉心一蹙,心头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半晌后说道:“当年之事,公子没有任何对不住云大人的地方。”

    柳柒睫羽颤了颤,良久后疲惫地道:“去备水吧,我要沐浴。”

    翌日辰时,柳柒赶往礼部考校春闱试卷。

    批阅七百余份考卷并非易事,三名从考官忙得不可开交,将试卷逐一誊理,确认卷纸无缺漏后适才转交给主考官审校。

    满屋考卷堆积如山,不多时,翰林院那三人便就着士子们的答卷窃论起来,柳柒脾气温和,倒也没有在意,由他们议论了去,偶尔谈至兴奋处时,三位从考官甚至还会与柳柒说几句玩笑话。

    柳柒昨夜又未能好眠,眼下颇为困乏,然而科考事关数百名学子的仕途,他不敢有半分懈怠,遂命人时刻往杯中续满茶,助他提些精神。

    “柳、柳、柳相!不、不、不、不好了!”

    忽然间,一道颤颤巍巍的嗓音迸入耳内,顿时驱散了他的疲惫。

    柳柒抬眸,只见一名从考官手里提着一张卷纸,双臂抖如筛糠。

    另两人闻声赶去,问道:“何事如此惊慌?莫非是哪位学生写了一篇旷古绝今的好文章?”

    话甫落,那人也怔在当下,脸色猝然变得惨白。

    柳柒见状,当即放下朱笔走将过去,接过考卷瞧了瞧,一首行楷写就的诗赫然入目:

    枭雄在野可逐鹿,宵小在朝嫉心妒。

    雁过北关若遇雪,龙死浅滩无归途。

    萧蔷残破百花暮,帝业兴衰万骨枯。

    何惧纲常伦理灭,史官提笔一页书。

    “‘雁过北关若遇雪,龙死浅滩无归途。’这句诗暗喻了先帝当年北伐草原八部,最终死于桑干河畔;‘萧蔷残破百花暮’,萧蔷,宫也,百花,帝后者,此句暗喻孝贤仁德皇后死于凤仪宫;而最后一句……”那位翰林院的大人冷汗涔涔,没再继续往下说。

    ——数年前,先帝北征而中道崩殂。若按祖制,帝薨当由太子继位,然而太子殿下尚在襁褓,西陵王便遵从了兄终弟及的礼法继位,并改年号为昭元。

    不出几日,远在汴京的凤仪宫莫名走水,先皇后与小太子葬身火海,凤仪宫上下无一生还。

    先帝死得太过突然,坊间流言四起,道是西陵王弑兄夺位、戕害了皇后与小太子。

    何惧纲常伦理灭?

    史官提笔一页书。

    这一句诗暗喻昭元帝罔顾纲常伦理,弑兄夺位。

    “此诗大逆不道,当奏请陛下严查!”

    “对对对,赶紧奏呈陛下,否则咱们几个考官都脱不了干系!”

    柳柒仔细翻看卷纸,却并未看见考生落款的名字,问道:“这是哪位士子的考卷?”

    一人说道:“下官并未见着落款。”

    柳柒颦蹙眉梢,神色凝然:“想是有备而来。尔等继续理卷,待本官将此事奏呈陛下再行考校。”

    会试尚未放榜,一众应考的士子们如今都住在汴京城内,当天下午,皇城司诸吏于京中各大酒楼客栈捉拿考生,将两百余人齐齐押入至皇城司大牢。

    京中刑狱除大理寺与刑部之外,当属皇城司最令人胆寒,若非穷凶极恶之徒,皇室鲜少会动用皇城司的牢狱。

    如此大事很快便在京中传开了,虽众说纷纭,却无人知晓陛下为何要拿这些考生。

    酉时三刻,柳柒离开礼部入宫面圣。

    “臣柳柒叩见陛下。”柳柒跪地见礼。

    昭元帝怔住,问道:“柳相这是做什么?”

    柳柒道:“皇城司刑房堪比炼狱,那些考生个个都是文弱之躯,陛下仁慈,爱民如子,恳请陛下放了诸位士子。”

    昭元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许是因为朕太过仁慈,所以才会有人胆大至此,竟敢借春闱闹事。”

    柳柒道:“那张考卷并未署名,只需查一查有哪位考生缺少卷页即可,无需牵连他人。”

    昭元帝笑道:“柳相亲自阅卷,想必也发现了并无士子卷纸缺页,足见此人心思缜密、手段高明,若不适当施以刑罚,如何令其招供?”

    柳柒微露讶色,愣了好几息适才开口:“池鱼之殃,何其无辜?考生们进入贡院都是经过严苛搜查,如果陛下真要问责,应当把四位考官以及当日值守贡院的衙吏通通缉拿入狱!”

    “你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陛下此举实非明君所为!”

    “何为明君之举?”昭元帝蹙眉,沉声问道。

    柳柒唇线紧抿,没有回答。

    良久,昭元帝轻叹一声:“砚书,你起来罢。”

    柳柒仍跪在地上,不为所动。

    昭元帝摇头,无奈道:“今次尚未放榜,皇城司关押的二百三十七位士子皆为国之栋梁,无论是谁夺得三甲,都将是朕的学生,朕岂会轻易动他们?”

    他自御桌后起身,将柳柒扶了起来,“诚如你所说,这些考生都是文弱之躯,只需关上几天便会自行招供。”

    柳柒问道:“如果他们风骨凌然,拒不招认呢?”

    昭元帝微微一笑:“那便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此案。”

    *

    离开皇宫时已近戌时,柳柒转而前往皇城司衙署,下轿时正逢皇城司指挥使徐靖从衙署内走出,不待他开口,徐靖就已对他拱手揖礼:“卑职见过柳相。”目光落在那一身绛紫官袍上,不禁打趣,“柳相此番前来,应当不是为了私事吧?”

    柳柒正色道:“本官想去狱中见见考生,烦请徐大人行个方便。”

    徐靖笑道:“里面关了两百多位考生,不知柳相要见哪一个?”

    见他沉吟,徐靖又道,“天子名声,不容玷污。陛下仁厚,本不会计较这类风言风语,然而此事发生在春闱大考时,这些考生可是未来的栋梁,国之砥柱,尚未入仕就敢揣测圣上,如斯人品,怎可担起上奉君王、下承百姓的职责?卑职知道柳相心善,可是柳相心善之际也要顾及一下陛下。”

    夜色催更,星月交辉。皇城司衙署外异常寂静,夜风轻拂时,依稀捎来几丝淡薄的血腥气。

    柳柒凝视着灯影重重的衙署,良久后适才出声:“陛下告知本官,皇城司抓捕这些学子旨在关押,不会动刑,还请徐大人告知狱卒,莫要对学生们施加刑罚。”

    徐靖道:“卑职一切听从陛下的安排。”

    柳柒久未进食,这儿的空气又太过污浊,不免泛出一股恶心之意。

    他强忍不适与徐靖道了别,旋即坐轿返回相府。

    肩抬轿辇微有些颠簸,柳柒胃中翻腾不休,腹部也在隐隐作痛,他当即叫停轿夫,疾步下轿至街道一角呕吐起来。

    除了晨间吃下的半碗稠粥外,柳柒有大半日粒米未进,眼下虽呕吐不止,却也只吐出了一些苦胆水,他虚弱无力地撑住墙壁,身体止不住发颤发抖。

    正这时,有人递给他一张苏绣绢子,柳柒接过擦净嘴角的秽物,旋即抬手,淡声道:“送我回去。”

    那人一手握住他的手臂,一手扶上他的腰,掠过脸侧的发梢上依稀有薄淡的檀木气息。

    柳柒微顿,旋即抬头,云时卿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下官遵命,定将大人安然无恙护送回府。”

    柳柒面色一沉,猛然推开他:“怎么是你?”

    云时卿不答反问:“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又在吐?”

    柳柒一声不吭地越过他,很快又被他拦在当下,“才两日不见,大人又轻减了不少,莫非府上厨子偷懒,怠慢了大人不成?”

    柳柒腹痛加剧,此刻又被他聒噪得心烦气躁,不由怒道:“滚,我不想看见你!”

    云时卿敛去笑意,冷哼道:“我招你惹你了?不过是关心一句,竟教你这般生气。”

    柳柒张了张嘴,正欲出言反击,便觉喉间腥咸滚热,下一瞬,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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